第7章

  叶兴逸召集侦缉科的队员开完会，三言两语安排妥当，把手下队员都打发上了街。自己也叫上侦缉科一个叫诸大双的队员，不慌不忙地出了分局的院子。

  这诸大双也是重庆西郊的大山——中梁山麓宋家沟的人，他还是叶兴逸在第27集团军当连长时自己连队的士兵，穷苦人出身，抗战爆发时当的兵。叶兴逸军校毕业来到部队，居然遇到老乡，自然对他格外照顾。他发现诸大双为人正直，性格内敛，作战十分勇敢，是一个很不错的青年，经过考察，将他发展为共产党员，并提拔为班长。

  1940年春天那次与日军早赖支队的战斗极其惨烈，叶兴逸带着连队在敌人的偷袭中仓促应战，抢占了指挥部前面公路边的山头，掩护指挥部机关突围。他们冒着日军的猛烈炮火坚守阵地，伤亡惨重，诸大双班里的战友牺牲过半，敌人趁着漆黑的夜冲上了山头，混战中诸大双的子弹打光了，他毫不畏惧，上好刺刀与两个鬼子兵厮杀。他好不容易奋力刺死了一个鬼子兵，却被另一个鬼子兵刺中了左腕，他在倒地的时候，拼尽全身力气，出其不意地用一个扫堂腿把那个鬼子兵踢下了山崖。他不知道此时背后又窜出一个鬼子兵，举枪向他瞄准。就在枪声响起的千钧一发之际，叶兴逸猛冲过来，用驳壳枪与鬼子兵对射。诸大双得救了，叶兴逸却中弹倒在了血泊之中。

  诸大双养好伤，先从湖南前线回到宋家沟老家。后来，叶兴逸也回重庆进了卫戍司令部稽查处北碚稽查分局。经请示顾宏君同意，他于12月底专门请假回了白市驿老家一趟，并特地翻过中梁山，把诸大双从宋家沟带回北碚，介绍到侦缉科当了侦缉队员，在自己的领导下做地下工作。

  叶兴逸带着诸大双，低声交谈着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他们穿过人来人往的渝碚路，绕过南街口的汽车站，径直来到城南山脚下的集市。

  这是一个很大的坝子，搭有一溜溜的竹棚，分隔出一条条的街道。早市热闹极了，有卖服装编簸箕的，有包皮蛋榨清油的，有扯圈子卖膏药的，有测字算命起卦的，还有剃头匠补鞋匠篾匠，各种小摊摆成了一条条长龙。背背篓卖菜卖肉的游摊，围拦圈起卖鸡鸭捉猪儿的小贩，走街窜尾卖小百货的货郎，真是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密密麻麻的人群来回涌动，将集市的狭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与叶兴逸联络的交通员小岳，就住在集市角落里一间小房里，平时小岳把收来的各种蔬菜、水果和鲜鱼、猪肉等存放在房子里的竹筐或菜篮子里，再用箩兜或背篓分别送到一些事先有约的餐馆和单位食堂销售。叶兴逸远远看见小屋的房门紧闭，显然他已经外出，暂时在这里找不到他了。

  叶兴逸他们失望地掉头离开。由于叶兴逸的特殊卧底身份，他与北碚党组织的其它同志一般不来往，他的组织关系从湖南转到重庆后，他在重庆只认识一个同志，那是两个月前在重庆望龙门，地下党重庆市委负责军事情报工作的市委军事委员，也就是如今正在巡视交通站的特派员向叶兴逸传达组织决定时，他与特派员接过一次头。目前在北碚，他只与顾宏君和小岳单线联系，但顾宏君住在哪里他并不知道，看来敌人秘密戒严的情报一时无法送出。

  叶兴逸背着双手慢慢地走着，抿着嘴唇陷入了紧张的思考。他与诸大双从集市的当头沿着一溜石梯爬上了堡坎，向左拐了个弯走向河街，迎面就碰到了一路快步走过来的诸小双。

  相貌粗犷，身材结实的诸小双，是和诸大双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一般人很难辨认清楚。明显不同的，是诸大双的左手腕在战场上受伤后留下了一个伤疤，但一般不熟悉的人并不知道。而且，由于诸大双到北碚稽查分局当差才半个月，诸小双也不是北碚人，所以，人们均以“大双”或“小双”称呼两兄弟，暂时还几乎没人知道大双和小双的双胞胎关系。

  这小双胆子大，名堂多，交际广，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当年，由于家境贫寒，实在养不活双胞胎兄弟，父母见大双忠厚、小双精灵，为了吃上一口饱饭，就将七八岁的小双送到中梁山上开元寺的庙子里当了一个小和尚。

  小双在庙子里调皮捣蛋，并不好好吃斋念经。十来年当和尚的最大收获，是跟着师傅学了一身武艺。据说他的师傅是中梁山九宫拳的传人，属于峨眉派武功。

  几年前，北碚的袍哥大爷崔老爷子，因早年杀人太多，得罪过不少道上的朋友。有一次在争夺鸦片的黑吃黑火拼中，被多名仇家联手追杀。崔老爷子慌不择路，从北碚城渡过嘉陵江的观音峡上了中梁山，逃至中梁山老鹰岩附近终于被仇人追上，背上被捅了一刀，滚到悬崖下的坡地上草丛里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小双那天出门化缘，凑巧路过那里。他偶然看见一个满身血污的壮汉，倒在草丛中不省人事。也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他就把他背回了庙里，交给师傅用中草药救治，无意中救了崔老爷子的命。

  崔老爷子伤好后，对小双的师傅投桃报李，给开元寺捐了一大笔钱。他也对小双心怀感激，又见小双心眼活，嘴巴甜，就介绍小双参加了袍哥。从此，小双就下山还俗来到北碚码头，跟着崔老爷子跑江湖，操社会。崔老爷子后来成了北碚袍哥的舵把子，就安排小双当了帮中的小老么，在码头打杂、赌场上洗牌、公馆里头烧火盆，专给帮会跑腿办杂事。

  小双虽然是个劣根未净的冥顽之辈，经常打群架，出风头，但本质并不坏，既不打砸抢，也不抽鸦片，从不干坑蒙拐骗的坏事。但他的江湖习气很重，行侠仗义，为人耿直。一般袍哥的帮中人一律称兄道弟。小双对哥哥大双从来是言听计从，对哥哥的救命恩人更是心怀敬重，也以“哥”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