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风雪压京城，烟雨漫青山（上）

  从种种文献与亲历者的现身说法，赵玉能想象出那位传说中的武帝之师的天日之表，龙凤仙姿。

  只是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眼前这位只敬天地不敬仙的清风观主，对其评价，竟也如此之高。

  甚至比旁人更加忌惮。

  最重要的是。

  他是天人之体，得天道眷佑，能遥感天机，讲通俗点，祸福难测时，天道意志会降下启示予他。

  他的忌惮来源于何处？

  与其说是他本人深层意识的表现，倒不如说是天道意志的直接投映，是天道给他的危机预警——

  这人，很危险！

  细思极恐。

  天道降下这种警示的原因无非有二。

  一是此人对观主本尊有威胁，可若是如此，天意为何不曾指引观主，将危机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而若非如此，那么只有另一个原因…

  那人。

  连天地都为之忌惮，却又束手无策！

  相较之下。

  赵玉更愿相信后者，毕竟观主亲口承认过，那人已跳出这方天地，第二种原因最符合这种说法。

  念及。

  她不由担忧起大夏九州的未来，这样一尊存在一旦转世，来到现代社会，又有何人能够掣肘他？

  恐怕将如今所有隐世仙宗绑在一块儿都不行。

  又或者…

  李怀安？

  “也不必惊慌。”

  似看穿其心思，观主又出言：“他虽跳出那一方天地，却仍在这一方天地中，不至于太过肆意。”

  “况且。”

  “那人道心超然，不争不抢，也不好斗，只要你们不去招惹他，他反而更愿意过平凡人的日子。”

  听完这话。

  赵玉忧虑确实减轻了，然而疑惑也更多了：什么那一方又这一方的？天道难道还有很多个？

  “晚辈愚钝，还请观主解惑。”

  “你可知天地也会做梦？”

  梦？

  赵玉眼神一凝，想起不久前宁玉婵和李怀安的那通电话。

  虽然当时宁玉婵的复述前言不搭后语，但她依然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幻梦界！

  她猜测，这应该就是那些转世者的前世，也是觉醒者们记忆的由来。

  而观主接下来的话，恰好印证了她这一猜想。

  “天地众生，万事万物，你我修士也好，凡人也罢，都只在天地一梦间，虚实难辨。”

  “他将那场梦，命名为幻梦界。”

  “那个世界，是一口井，只有他跳了出去，可井外的世界，还是井，便是这方天地。”

  一股深入灵魂的寒意，猛地席卷赵玉全身，令她瞬觉寒毛倒竖，手脚冰凉，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试问谁敢想象。

  修士一生绝险，如履薄冰，不敢松懈一刻，与天争，与地斗，只为追求那无上仙途，长生久视。

  结果到头来，一切都是假的？

  她毫不怀疑，今天两人的对话要是传出外界去，绝对会双双被送进精神病院，即便这就是真相！

  “难怪所有转世者都得从头开始修炼…”

  她呢喃道。

  观主不语。

  好半晌，她才缓过神来：“话说前辈，那位天皇帝叫什么？怎么史料上没有有关其名讳的记载？”

  大一统时代的禁忌如神羽武帝。

  为人臣者无敢直呼帝名，可纵是如此，天枢院仍能从一些文献的蛛丝马迹中发掘出其真实名讳。

  唯独这位天皇帝，考古工作延续至今，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跟他的来历以及个人信息相关的线索。

  这也让赵玉对他的跟脚感到万分好奇，正好趁着眼下拜访清风观主的机会，索性问个明白。

  她看对方好像蛮了解那人的。

  “不知道。”

  观主的回答再次出乎了她的预料。

  “您也不知道？”

  “贫道只知他姓李，武帝唤他李师。”

  “那他转世了吗？”

  “或许吧。”

  “或许是啥意思？”

  “不知道。”

  赵玉忍不住嘴角一抽。

  合着眼前这位也是一问三不知啊，她还以为两者好歹处于同个时代，对方对那人的了解会比她们多一些呢。

  观主瞥了她一眼，平静讲道：

  “那人是天地间唯一的变数，万般因果不加其身，他若有心隐瞒，世上无人能窥探到他的底细。”

  “真就这么厉害？”

  “绝无虚言。”

  “比您如何？”

  一句试探，赵玉怀疑眼前之人在吓唬自己。

  然后。

  她就瞧见这位连大限将至都能从容面对的在世天人，脸上闪过无尽落寞，失神良久，喟然长叹：

  “天下英雄如夜空繁星，他是最耀眼的那颗。”

  “修仙是一条上山的路，千百万年来，无数修仙者试图攀登这座山，他站在山上，如观雾花…”

  …

  …

  神羽元年，武帝北山封禅，祭告天地。

  翌年。

  她大摆圣宴，席请天下各宗，杯酒释兵权，要求各宗依附称臣，不愿者则自封山门，永世不得入世。

  法旨一出举世哗然，清风观亦在此列。

  十万大山。

  道一重重将圣旨拍在桌案，愤愤不平：“那女皇帝简直欺人太甚，师尊，这难道也是天命之一？”

  清风观主摇头不语，闭眼，手指掐算。

  片刻后。

  他再睁眼，眸光凛冽，仿佛代天传意：

  “有伤天和，天理不容。”

  道一顿时大喜，与另外两名清风观弟子一同跪地叩首，齐声高呼：“弟子恭请师尊，替天行道！”

  观主重闭法目。

  眉宇间却有神圣天光攒动，一缕无比玄妙且古朴苍莽的气息拔地而起，扶摇直上，引天道共鸣…

  六月酷暑，艳阳高照。

  太安城内却兀有鹅雪纷飞，雪势极大，百息便铺满全城，眺望而去，仿佛满城缟素，银装素裹。

  皇宫内院，上书房中。

  武曌与李长庚正对奕，随即俱被雪景所吸引。

  后者笑道：

  “天人出手，啧，真是好大的天威。”

  武帝不屑地撇了撇嘴：

  “狗屁天人，只敢借势出手，跟世俗的江湖骗子有甚区别，有胆进太安城来，朕叫他有去无回！”

  她可不是嘴硬。

  这是事实。

  太安城乃十三州中心，万民气运源源不断地往城中汇聚，她又是当世人皇，民意加身，在这里她就是无敌的，除非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横推十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