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井外的世界还是井
作者:李怀安
档案室。
赵玉持卫庸手令,带宁玉婵进入核心区域,掌灯,映入眼帘的是一方足足有好几栋楼高的天地。
各式书籍琳琅满目,看的宁玉婵应接不暇。
“你先看这本。”
两人上台阶,又转了一大圈。
赵玉从书架抽出一本半掌厚的红皮书,封面赫然以鎏金字体写着《修仙编年史·卷一》几个大字。
“修仙者也有编年史?”
宁玉婵翻开目录页,好奇问道,她已从先前患得患失的情绪中走出,这点让赵玉有些刮目相看。
要知道。
她刚听闻修士世界的生存法则时,可失魂落魄了好几天呢,相较之下,宁玉婵的心性算不错了。
“当然。”
“很多修士都有记事习惯,嗯,你可以理解为写日记,这些编年史就是依据他们的日记编撰的。”
“这样吗。”
宁玉婵往后翻了几页。
“其实最早期还没有修士写日记,毕竟他们普遍寿元漫长,悠悠岁月,很多事都变得不重要了。”
“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多闭几次关,提升实力。”
“等你看到后面几卷就会发现了,越古早的历史越笼统模糊,因为修仙界不存在史官这个角色。”
“他们对于某个文明的记录,全靠口口相传。”
“当最后一个见证者死去,那个时代所存在的一切痕迹都会在光阴长河的冲刷下,被彻底磨灭。”
说到这。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赵玉不禁莞尔一笑:
“听说后来有位很厉害的前辈喜欢写日记,他的追随者模仿他,又把这种习惯带向整个修仙界。”
“久而久之。”
“越来越多的修仙者开始跟风,逐渐形成一种传统,得益于此,才让后世以及我们有机会观测到那些本该被埋没于沧海桑田,时代变迁中的历史。”
宁玉婵倒吸一口凉气:
“凭一己之力影响整个修仙界?这位前辈的实力得有多强大啊?”
“不知道,他的时代太久远了,唯一有关他的记载是他的尊名。”
“他叫…李怀凡。”
跟李怀安只差一个字?
宁玉婵心中一惊,随即又失笑摇了摇头,将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
自家这位植物人丈夫才昏迷三年,怎么可能是那种上古时代就已经存在的修仙界大佬?
时间都对不上。
“所有修仙者的日记你们都有收录吗?”
宁玉婵又问道。
“哪有那时间?”
赵玉一边挑选书籍,一边答道:
“我们只会根据收集到的修仙者日记,从中挑选整合出某阶段修仙界所发生的大事载入编年史。”
“换句话说。”
“我们只会收录有流传价值,以及对你们这类刚接触超凡案件的新人有学习和参考价值的事情。”
原来如此。
宁玉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客卿和镇国级除外,在他们本人不反对的前提下,我们还是很乐意为他们单独列传的。”
“比如这本。”
赵玉又递给宁玉婵一本书。
《紫阳录》
“青阳观4500年,我拜入观主座下,观主传我吐纳法,我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打坐生活。”
“青阳观4600年,我师得法宝,却被一金丹老怪盯上,他打进观里,杀我恩师,灭我宗门。”
“临死前。”
“师父叮嘱我不可为他报仇,除非有朝一日我能突破金丹,或寻得不老山,求得山上仙人出手。”
“我问师父不老山在哪,那仙人又是谁,师父不答,只讲若有缘自然能相见,若无缘强求不来。”
“我踏上了寻找不老山的路途。”
“青阳观5500年,苍天怜我,许我突破金丹,此后我找到仇家,手刃了他,为师父和同门报了仇。”
“可我依然没能寻见师父口中的不老山。”
“青阳观7800年,我的道侣坐化了。”
“青阳观9700年,金丹寿五千载,我快死了,我不想死,弥留之际,我又想起了师父说的不老山。”
“这世上真的有人能长生不老吗?”
“…”
宁玉婵夹着书页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五千年…
从大秦到现代,也才过去两千余年。
她实在想象不出,当一个人活了五千年后,会变成什么样,或者说,对方还能称之为人吗?
合上书。
转向正环抱手臂,看着自己的赵玉。
“在修仙者眼里,我们算什么?”她呢喃道。
“你知道蜉蝣么?”
赵玉短暂沉默后,轻声讲道:“那是一种朝生暮死的昆虫,从出生到死去,只有短短几周寿命。”
“在蜉蝣的眼里,我们人类就如同仙神,而在修士漫长的生命里,我们就像一只只水中的蜉蝣。”
“目前已知的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四重境界的修仙者,哪怕最底层的炼气士,也有两三百载寿元。”
“从他们指尖流出的一粒沙,就够凡人一辈子受用不尽,更别提我们与他们在眼界、阅历等层面的差距。”
“当然。”
“没有哪个修仙者,会瞧不起凡人,但并不是因为他们把我们当同类,而是因为我们太弱小了。”
“就像你从来不会去鄙夷一只蚂蚁,无论它干了什么,你甚至都懒得去看它,除非它打扰到你。”
“无视,这就是大部分修仙者面对我们时的姿态。”
赵玉叹了口气:
“实话告诉你。”
“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修仙者杀害凡人的案件里,处于他们的视角,他们压根不觉得自己是在作恶。”
“蚂蚁挡了我的路,我踩死它有什么问题…那些凡人能成为我的血食,他们该为此感到荣幸…”
“这些都是那些以武犯禁的修仙者的原话。”
宁玉婵咬了咬嘴唇,脑海闪过那道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身影:
“那…他也会是这样吗?”
“无法确定。”
“判断一个修士的心性要通过长久的观察,但从我个人的经历来说,至少他不会滥杀无辜。”
赵玉从宁玉婵手里抽回那本《紫阳录》:
“小宁,不要在这些事上纠结,没有意义,世界上的道理,不止有非黑即白这一条。”
“狼吃羊没有错,牧羊人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把狼打死也没有错,羊更没有错。”
“我们保护凡人,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是站在正义的那一方,而是因为我们曾经也是凡人。”
“仅此而已。”
宁玉婵豁然开朗:
“对了,不老山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传说。”
赵玉解释道:
“传说不老山上有一位亘古不朽的真仙。”
“他曾在红尘中行走,见过王朝的兴衰,仙宗的崛起,古老世家的寂灭,岁月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屹立于光阴长河的尽头,俯瞰芸芸众生。”
“很多上古巨擎都在寻找不老山,企图从那位仙人身上窥探长生久视的秘密。”
宁玉婵心头一跳,不由得问道:
“世上真的有仙人?”
赵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都说了是传说,假的。”
宁玉婵一阵哑然。
“行了。”
赵玉伸了个懒腰:
“今天你就在这看书,明天带你去其他地方。”
“去哪?”
“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望着这一幕,宁玉婵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
“老道,你的路走错了。”
“你可知头顶的月亮并非月亮,脚下的土地并非土地,你喝的水是风,你闻的风是土。”
青山座下茅草屋,李怀安与一仙风道骨的道人对弈,他捻起一枚黑子,落于天元,瞬息万变。
静谧夜空中,群星隐匿,唯有一颗生辉,正是他方才落子之位,他竟在以这方天地,当作棋盘!
“晚辈愚钝,还请真人赐教。”
老道拱手求教,什么天不是天地不是地的,倘若说出这话的不是李怀安,他非要笑掉大牙不可。
“你啊。”
“求了一辈子仙,却仍摆不脱这口作茧自缚的井,所见的,所闻的,不过一声蝉鸣,黄粱一梦。”
李怀安摇头轻笑,又落一子。
突然,江河倒转,漫天白鸦,紧接着,一座又一座峥嵘青山从地下冒出,连绵不绝,一望无际。
老道怔神。
“你见过井外的世界吗?”
李怀安落下第三子,刹那间,他的身形仿佛月亮一般高,通体萦绕着灵韵,衣袂飘飘宛若谪仙。
他丰神如玉,白衣胜雪,轻轻抬手,向天边划出一剑,那明月缓缓破碎,一口古井荡漾开涟漪。
老道抬头望天,呆呆呢喃:
“井外,原来还是井…”
李怀安笑了笑:
“你只知仙是上了山的人,可活在天地的一场大梦里,连醒来都做不到,就算让你上山又如何?”
“天地收回灵气,你们就像离了水的鱼,你的一切神通法术都仰仗这方天地,这是你要的仙吗?”
老道鼓起勇气,小声反驳一句:
“天地不会收回灵气。”
“那你怎么成不了仙?”
李怀安心平气和的反问:“祂不许有生命成仙,天命难违,只要祂不许,你永远都成不了仙。”
“甚至在如今的末法时代,灵气愈发稀薄,若非绝代天骄,连化神都做不到,这点你比我更清楚。”
老道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良久。
他忽然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少年仙君,试探道:
“那您呢?您在井里,还是井外?”
“我在山上。”
老道猛然抬起头,脸上尽是惊愕。
“您成仙了?”
李怀安轻轻摇头,站起身,群山轰然倒塌,只剩最初那座,他一步走出,落脚时,竟已至山巅:
“我不修仙。”
“我修的是真,真就是道心,道心道心,道在心中,道山本无尽头,尽头不在山巅,而在心中。”
“我在此处,此处便是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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