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杀了他
作者:以万物为死狗
时间,仿佛真的因此凝滞了一瞬。
然而,这凝滞并非臣服,而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就在这死寂中,一个一直瘫软在地、仿佛灵魂早已随母亲死去的身影,骤然动了!
是额日敦。
他猛地从染血的地毯上撑起身,动作僵硬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原本空洞死灰的眼睛,此刻被无尽的悲怆与熊熊燃烧的怒火填满,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呼图克脸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地上,他额吉的尸身尚未完全冰冷,那滩刺目的鲜血,就在他脚边不远处。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此刻对他来说,不再是恐惧,而是刻骨的仇恨与疯狂燃烧的燃料。
“呼!图!克——!!!”
额日敦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嘶哑破裂,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血泪和恨意。
他踉跄着向前踏出一步,指着呼图克:
“你……你杀了我额吉!你这个长生天都不会饶恕的恶魔!你还要逼死我们所有人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地上额吉的尸体,又猛地转向乌力吉。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除了仇恨,此刻更多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的疯狂认同:“乌力吉说得对!他就是豺狼!是吸血虫!
今天他能为了加征牛羊杀我额吉,明天就能为了别的理由,杀你们的阿爸、额吉、妻儿!”
他猛地回头,对着其他几位尚在犹豫的首领吼道,状若疯癫:
“你们还在等什么?!等他一个个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吗?!
巴音部的人白死了吗?!我额吉的血……白流了吗?!”
额日敦的爆发,如同点燃了最后一道引信。
他失去至亲的惨状和这不顾一切的怒吼,比任何精心准备的檄文都更直接、更血腥地展示了追随呼图克的下扬,也撕碎了最后一点虚伪的平静。
几位首领中,原本就因族人被扣押而焦虑不安的一人,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一咬牙,低吼一声:“妈的!老子受够了!”
猛地站到了乌力吉和额日敦的方向,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疑,但姿态已然鲜明。
其他两人虽然还未动,但眼神中的惊惧已被强烈的动摇取代。
身体不自觉地从原本缩着的角落微微前倾,紧盯着呼图克,又看看乌力吉,再看看状若疯狂的额日敦……
呼图克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种局面,明明已经胜券在握。
呼图克的脸色在惨白之后,迅速被一种濒临疯狂的狰狞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间镶嵌宝石的弯刀,刀锋在帐内火光下反射着寒光,周围的护卫立刻紧张地收缩,将他团团护在中心。
“反了!都反了!” 呼图克的声音尖利刺耳,他刀尖颤抖地指向额日敦,又扫过那几位动摇的首领。
“你们这群叛逆,你们和你们的部族,都将受到长生天最严厉的惩罚!”
他试图用最原始的信仰恐惧来压制众人。
果然,“长生天的惩罚”几个字让几位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和动摇。
草原上,对长生天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在这时,乌力吉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激昂的煽动,只有冰冷的陈述。
却像一把剔骨刀,精准地剥开了华丽威胁下的残酷现实:
“长生天的惩罚或许在来世,但呼图克的加征,却会让我们的族人在这个冬天就饿死。”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那丝动摇瞬间冻结,继而转化为更深的恐惧与清醒。
是啊!什么惩罚,那太遥远了!
眼下最迫切的是,如果再交出两成牛羊,部落里还能剩下多少口粮?
老人、孩子、体弱的族人,怎么熬过即将到来的酷寒?活都活不下去了,哪还会畏惧什么信仰?!
“对!乌力吉首领说得对!”
“饭都吃不饱了,还管什么惩罚!”
“不能加征!再加征就是死路一条!”
帐内响起一片嘈杂而激动的附和声。不仅仅是那几位首领,连一些原本中立的王庭小头目和士兵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焦虑。生存的本能压过了虚幻的恐吓。
眼看群情汹汹,不少人望向呼图克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敌意。
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脚步微动,眼看就要跟着乌力吉和额日敦上前。
呼图克心头警铃大作,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知道,光靠空泛的威胁已经没用了。
他眼中狠戾之色一闪,猛地用刀尖指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厉声喝道:
“乌力吉自然不怕!他族人早就被他转移了!可你们呢?!”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恶毒的提醒,“你们的族人,你们的妻子儿女,不少人还在王庭的营地里,在本汗的手里!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此言一出,如同掐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那几个原本已经站到乌力吉一边或准备行动的首领,脸色瞬间大变。
他们怎么忘了这茬!自己的软肋还被对方攥着!
呼图克见威胁奏效,心中稍定,立刻趁热打铁,刀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最终指向面色沉静的乌力吉,声音充满了诱惑与残忍:
“现在!谁能杀了乌力吉这个叛贼,本汗立刻释放他的全部族人!
非但不用加征,之前被征调的牛羊,加倍退还!”
杀乌力吉,换族人自由和牛羊!
这个条件,对于此刻软肋被捏、又面临生存压力的几位首领而言,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犹豫,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升起的、晦暗的杀意。
目光再次聚焦到乌力吉身上时,已不复之前的敬佩或同情,而是变成了复杂的权衡与挣扎。
有人甚至不自觉地挪动了脚步,拉开了与乌力吉的距离,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乌力吉依旧站在原地,身形如山。面对周围悄然变化的敌意,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眸越发深邃,如同暴风雪前的夜空。
呼图克见状,心中大定,一边用眼神示意护卫加强戒备缓缓向帐门方向挪动,一边继续煽风点火,声音带着催促:
“还等什么?!难道你们不想要自己族人的性命了吗?!动手!杀了乌力吉,一切都能挽回!”
气氛陡然变得无比险恶,额日敦红着眼想要挡在乌力吉身前,却被乌力吉一个眼神制止。
周明趴在地上,连咳嗽都忘了,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这他娘的比戏文里唱的还刺激!要内讧了!
就在有人眼神一狠,似乎真要咬牙动手的刹那——
帐外传来了比先前兀尔哈部战士入扬时更为密集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
伴随着军官的呼喝,一队队顶盔贯甲的王庭精锐卫队,如同铁流般迅速涌至,将王帐外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如林,寒光映雪,瞬间将乌力吉及其部属反包围在内!
是呼图克驻扎在王庭核心区域的最忠诚的直属兵马赶到了!
呼图克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狂喜瞬间冲垮了方才的惊惶。
他停下向帐门挪动的脚步,甚至反过来向前踏了两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得意神情。
他看着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乌力吉、额日敦以及那少数几个表态支持他们的首领,如同在看瓮中之鳖。
“乌力吉。” 呼图克冷笑道,用刀尖虚点着乌力吉身后那些数量明显处于劣势的兀尔哈部战士。
“这里是王庭!是本汗的王帐!就凭你们这点人,也想翻天?”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再次变得惨白的首领,声音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压迫感:
“现在,本汗的勇士们已经到了。你们刚才的犹豫和动摇,本汗可以暂且不计较。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震金帐:“杀了乌力吉!否则,不但你们的族人要死,你们,还有你们的部落,今天统统都要给这个叛贼陪葬!”
形势急转直下!刚刚因为乌力吉的话语和额日敦的爆发而点燃的反抗火苗,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冰冷铁蹄下,似乎瞬间就要被踩灭。
那几个本就摇摆不定的首领,看着帐外黑压压的王庭精锐,再对比己方势单力孤的人数,刚刚因为亲人被胁而升起的对呼图克的恨意,立刻被更现实的恐惧所淹没。
他们看向乌力吉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挣扎,但这一次,挣扎的天平明显倾向于自保。
额日敦目眦欲裂,却也知道硬拼只是死路一条。
乌力吉身后的战士们虽然依旧紧握刀柄,但身体明显变得紧绷。
呼图克得意地看着这一切,落在乌力吉身上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死人。他正要下令将这些叛贼一举拿下——
“轰隆隆!”突然传来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如潮水般由远及近,声势浩大!
“怎么回事?!” 呼图克和众人都是一惊。
不等他们反应,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一道身影逆着光,骑在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之上,如同劈开夜幕的闪电,骤然闯入所有人的视野!
来人外罩裘皮大氅,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扬,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带着一路疾驰的锐气。
手中握着一柄浑圆铁锤,锤头乌沉,带着一股难言的悍勇之气。
而在他身后,正跟着一群北狄男女老少,他们被兀尔哈部和其他一些部族的战士们护卫着。
“阿爸!”
“额吉!”
“我的孩子!”
那些原本被呼图克要挟准备对乌力吉动手的首领,在看到人群中几张熟悉的面孔时,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是我们的人!”
“他们被救出来了!”
呼图克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握不住刀。
他看着那些本该被严密关押、此刻却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人质”,又看看马背上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唏律律——!”踏雪发出一声高亢激昂的嘶鸣,如同离弦之箭般猛然蹿出!
程戈伏低身形,狂风将他的长发和裘氅向后扯得笔直。
逆光的身影仿佛一道分割明暗的界碑,如世间凌冽的风雪,朝着呼图克席卷而去。
全身的力量连同马匹冲锋的动能,尽数灌注于右手的重锤之上!
锤头划破空气,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呼啸,带着千钧毁灭之力。
无视了挡在前方的几名惊愕的王庭护卫,以最粗暴的轨迹,朝着呼图克的脑袋,悍然砸落!
呼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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