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文化人?
作者:以万物为死狗
周围所有人在最初的死寂后,猛地将目光聚焦在乌力吉身上,眼中的震撼几乎要化为实质!
劫走被扣押的族人,已是公然对抗王庭。可劫走汗王的几位可敦和小王子?!这……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是将北狄最森严的等级与规矩踩在脚下,是将汗王的尊严连同他的软肋一起攥在了手里!
乌力吉……他怎么敢?!他竟真的做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反抗或谈判,这是彻底的、不留退路的宣战!
周明趁着呼图克心神巨震、手上力道彻底松懈的刹那,终于挣脱了那致命的钳制。
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捂着剧痛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乌力吉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仿佛他刚才的生死挣扎,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就在这时,王帐厚重沾血的帘幕被从外猛地掀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入。
他们并非王庭卫士的金甲,而是穿着兀尔哈部特有的皮甲与战袍。
他们个个眼神锐利如鹰,身形精悍,手中弯刀雪亮,带着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淡淡血气。
他们自然而然地以乌力吉为核心,瞬间在他身后及两侧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
这些兀尔哈部的精锐战士,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宣言:王庭,并非铁板一块;大汗的权威,在此刻的刀锋面前,已然出现了裂痕。
角落里,那几位目睹了全程血腥与反转的部落首领们,早已面无人色,肝胆俱颤。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乌力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惊惶不安的首领。
他脸上的沉静与方才杀人时的暴烈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对呼图克发难,而是转向了这些可能决定草原未来风向的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诸位首领。”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帐内,“长生天在上,草原的儿女,本当如雄鹰翱翔于苍穹,如骏马驰骋于旷野。
我们放牧牛羊,敬奉祖先,守护族众,所求不过一方安宁水土,子孙繁衍。”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敢妄动的呼图克。
“然而,有人却忘了草原的规矩,背弃了长生天的教诲!
他视各部如圈养之牛羊,予取予求,贪婪无度!他视族人性命如草芥,动辄屠戮,以鲜血威慑!
巴音部十几位勇士化为焦炭,额日敦首领年迈的额吉惨死刀下,今日更以无辜族人为质,行勒索逼迫之实!”
他的声音逐渐激昂,带着沉痛与愤怒,却又控制在一种充满说服力的范畴内。
“此等行径,岂是草原共主所为?此等暴政,岂是长生天所愿?
他榨干我们的牛羊,是要饿死我们的老人和孩子!他扣押我们的亲人,是要折断我们的脊梁!
他今日可以杀巴音部、辱额日敦部、胁我兀尔哈部,明日,就可以用同样的刀,架在你们每一位的脖子上!”
每一句话,都敲打在几位首领本就惶惑不安的心上。
他们想起了自己部族被加征的苦楚,想起了巴音部的惨状和额日敦母亲喷溅的鲜血,更想起了自己族人此刻可能也正被王庭扣押、生死未卜……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乌力吉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恐惧、愤怒与动摇,语气忽然一转,变得坚定而充满希望:
“但是,雄鹰不会永远被困于牢笼,骏马不会甘心被套上枷锁!长生天给了我们勇气,祖先给了我们力量!
我兀尔哈部的儿郎,今日敢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草原,不是他呼图克一人的私产!各部族的尊严与生存,不容肆意践踏!”
“我救回了我的族人,也请走了几位可敦与王子。”
他坦然承认,毫无畏惧,“不是要伤害妇孺,而是要让他呼图克明白,他的刀,并非永远锋利;
他的帐,并非永远坚固!若要人质,我们也有!”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位首领:“诸位,是愿意继续忍受盘剥、朝不保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族衰败,亲人受难?
还是愿意挺直脊梁,为了子孙后代的自由与生存,发出我们的声音?!”
这番话,情理并茂,既有对暴行的控诉,又有对未来的号召。
既点明了共同的危机,又给出了看似可行的出路。
更难得的是,措辞雅致,逻辑清晰,煽动力极强。
角落里的首领们,有的眼神开始剧烈挣扎,有的偷偷交换着震惊又意动的目光。
难道……他真的能带领大家,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呼图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乌力吉,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没想到,乌力吉不仅动了手,还敢如此公然策反!
瘫在地上的周明,一边咳着,一边艰难地消化着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和乌力吉那番激动人心的“演讲”。
他隐约听懂了大概,心中更是惊涛骇浪:好家伙,这北狄蛮子首领不但能打,居然还是个妥妥的文化人!
王帐内,气氛诡异地对峙着。一边是怒极却投鼠忌器、威望扫地的呼图克及其残余卫士。
一边是武力威慑十足、突然开始讲道理搞煽动的乌力吉及其精锐部属。
中间是几个心思各异的部落首领,和一个瘫在地上茫然无措的中原“道具”。
草原的权力天平,在这一刻,伴随着血与火,伴随着煽动的话语与劫持的人质,正在不可逆转地倾斜。
而乌力吉,已然从被迫反抗的受害者,转变为了主动撬动格局的挑战者。
………
几日前,兀尔哈部营地,乌力吉的大帐内。
“乌力吉,你有没有想过取而代之?”
程戈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身体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乌力吉的脸颊。
“与其被动挨打,被他一步步逼入绝境,不如主动出击,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不破……不立。” 乌力吉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缓慢,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重量。
他凝视着程戈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在昏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锐利和一种引他踏入未知领域的蛊惑力。
程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反而更加坚定地回望。
那一刻,两人之间流动的不仅是空气,还有一种无声的盟誓。
随即,程戈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榻。
他快步走到帐内的矮桌前,他熟稔地拿起墨锭开始飞快地研磨。
接着抽出一张新纸铺好,拿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微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半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
他眉宇微蹙,眼神专注,唇线抿紧,握着笔的手指稳定有力。
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仿佛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
乌力吉无声地起身,走近他身侧,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目光随着程戈运笔的手在纸上快速移动,一个个、一行行地浮现出来,逐渐铺满纸张。
程戈写得很快,帐内只闻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
时间悄然流逝。
过了许久,程戈终于手腕一沉,写下了最后一笔。
他轻轻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拿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
随即,他转过身,将纸张递到乌力吉面前:“给你。”
乌力吉下意识地接过,纸页带着墨香和程戈指尖的微温。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最上方那一行格外醒目的字上:《代乌力吉讨呼图克檄》。
程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带着锋芒的笑意,他开始背着手,在狭小的帐内踱了两步。
明明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脚,却硬是走出了几分指点江山的从容气度。
“既然要造……呃……匡扶草原正义,那就要师出有名。”
乌力吉似懂非懂,目光重新落回那篇对他来说如同天书的檄文上,神情专注。
程戈清了清嗓子,开始缓缓念着:
【草原共鉴:
夫大汗者,当恤诸部,睦邻族,奉长生天好生之德。
今呼图克嗣位以来,德不修而刑滥,仁不施而敛苛。】
他一边念,一边在帐内缓缓走动,仿佛面前不是狭小的空间,而是即将面对的各部首领与万千部众。
【贪饕无度。强夺丰茂草扬,尽敛各部牛羊,使老幼饥寒,畜群凋敝,犹驱饿殍赴汤火。
黩武残民。妄动无名之师,频兴边衅,致壮士骸骨蔽野,孤儿寡母泣血穹庐,生灵涂炭,天神弗佑。
虐杀立威。视同族如草芥,稍忤其意则刀斧相加!其行违祖训,其心悖天道,岂堪主草原耶?】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却带着一股野蛮的生命力。
乌力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移动的身影,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程戈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乌力吉,眼神灼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号召与决绝:
【今兀尔哈部首乌力吉,承长生天昭昭之命,顺诸部洶洶之愤,举义旗,清君侧。
非为私图,实求活路于万众;岂慕权位,唯愿雪冤于九原。
愿联忠义之部,共诛此独夫!当重订白旄之盟,草扬同牧,赋役均平,使我北狄复见昭昭日月。
倘有助桀为虐者,天讨之下,雷霆俱至!
檄至之日,勠力同心。天罚无道,义在必行!】
念罢,帐内一片寂静,程戈眼中跳动着激越的火光,看着乌力吉。
乌力吉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篇檄文,沉默了许久。
那些文绉绉的话在他脑中盘旋,许久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向程戈,眼神复杂,迟疑地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檄文上密密麻麻的字。
程戈:“………”
满腔的激昂和期待,被乌力吉这句朴实无华、直击要害的疑问,瞬间浇灭了大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牙疼。是了,差点忘了,这憨憨是个文盲。
他看着乌力吉那副认真求教、却又实实在在茫然的模样。
心中的那点挫败感忽然又消散了,反而升起一种近乎无奈的好笑。
难得自己这般“文思泉涌”、“慷慨陈词”一番。
“咳,” 程戈清了清嗓子,决定发挥最大的耐心,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嗐!没事,爸爸教你怎么说,到时候保证希特勒见你都得靠边站。”
他走回桌边,示意乌力吉也靠近些。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着檄文上的字句,开始逐字逐句地进行语言艺术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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