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套马

作者:以万物为死狗
  他们连忙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程戈对他们的反应浑不在意,心情颇佳地正准备抬脚离开,去别处再逛逛。

  就在这时——

  “唳——!”一声高亢锐利的长鸣陡然从高空中传来,穿透了冬日凛冽的空气,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程戈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湛蓝的天幕下,一个小小的灰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盘旋着,划出一道道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线。

  是猎鹰。

  这头鹰显然训练有素,盘旋几圈后,忽然调转方向,双翅一收。

  如同一支离弦的灰箭,朝着程戈所站的位置猛地俯冲下来!

  速度极快,挟着风声,锐利的鹰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程戈瞳孔微缩,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向袖里的匕首。

  然而,就在那猎鹰即将扑到程戈头顶时,它却猛地一振双翅,俯冲的势头骤然减缓,翅膀带起的气流掀动了程戈额前的碎发。

  随即,在程戈略带警惕和惊愕的注视下,扑棱了几下翅膀,减缓了最后的下落速度,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程戈:“……?”

  他身体僵住,微微偏头,与肩上那只神骏的猎鹰来了个近距离对视。

  猎鹰体型不小,落在肩上颇有分量,爪子收拢,牢牢抓住他厚实的外袍,但并未用力刺入。

  它歪了歪头,一双锐利如琥珀般的鹰眼打量着程戈。

  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审视?或者说,是确认?

  鹰喙勾了勾,发出两声低低的、近乎咕噜的声响。

  然后用喙轻轻啄了啄程戈肩头的衣料,像是在打招呼。

  周围那几个北狄人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程戈身体僵得可怕,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心想这大鸟想干嘛?认错人了不成?总不至于是乌力吉派来的“空中监视器”吧?

  那猎鹰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和僵硬,收拢的爪子在他厚实的衣袍上轻轻动了动,调整了一下位置,仿佛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落脚点。

  随即,它抬起了一只爪子,递到了程戈眼前。

  程戈这才注意到,那爪子的护套边缘,似乎用极细的皮绳绑着一样东西。

  他定睛一看,是一卷被仔细卷起的小小皮纸卷。

  猎鹰朝他低低地“咕咕”叫了两声,声音带着催促的意味,琥珀色的眼睛牢牢盯着他,仿佛在说:“快拿。”

  程戈垂眸看了一眼,心中带着一丝惊疑。

  下意识地伸出手,解下了那细小的皮绳,将那皮纸卷取了下来。

  猎鹰这才满意地收回爪子,重新在他肩上站稳,甚至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

  程戈握着那小小的纸卷,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感。

  他背对着那几个还在好奇张望的北狄人,轻轻剥开了蜡封,将纸卷展开。

  上面的字迹……着实不敢恭维。

  笔画歪歪扭扭,力道不均,还缺笔少画,需要连蒙带猜才能辨出原型。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写得颇为吃力:【灰云 跟着你 聘礼 —— 乌力吉】

  程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捏着纸条的边缘微微泛白。

  跟着他?聘礼?!

  之前他跟乌力吉说要这只鸟当聘礼,纯粹就是为了拖延时间,随口瞎扯的。

  这憨货!居然真的当真了!还让这大家伙跟着他?

  程戈深吸一口空气,他抬起头看向稳稳蹲在自己肩头,正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灰云。

  灰云见他看过来,喉咙里又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随即低下头,用坚硬的喙部,在他肩头的衣料上轻轻啄了啄。

  程戈抿了下唇,盯着肩头这甩不掉的“活体聘礼”,心里那点荒谬感简直要冲破天际。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探向了它毛茸茸、覆盖着细密绒羽的胸腹下方。

  指尖触感温热,隔着细密的羽毛,能感受到底下结实紧致的肌肉和微微的起伏。

  程戈下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啧!有点瘦啊,吃起来估计有点柴。”

  然而,话一出口,肩上的灰云动作明显一僵。

  那原本惬意歪着的脑袋“唰”地一下转了过来,琥珀色的鹰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程戈。

  仿佛听到了什么丧尽天良的恐怖言论,连喉咙里原本惬意的咕噜声都卡住了。

  灰云:“…………”

  它似乎完全听懂了,并且受到了巨大的心灵冲击。

  那双锐利的鹰眼里,清晰地传达出了震惊、委屈、控诉,以及一丝“你是不是疯了”的意味。

  它猛地低下头,不是亲近地蹭蹭,而是用坚硬的喙,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程戈那只还在它肚子上“评估肉质”的手背。

  程戈立刻缩回手,手背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你这畜牲,脾气还挺大!” 程戈抬手,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灰云低下来的脑袋上弹了一下。

  灰云被弹了脑门,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程戈脚边,刚才被灰云俯冲吓到躲在一边的大黄,见似乎安全了,又摇着尾巴凑了过来。

  它这会儿绕着程戈的腿转了两圈,又仰起圆滚滚的脑袋,好奇地看着程戈肩膀上那只威风凛凛的灰云。

  灰云的目光在大黄身上扫了几个来回,随即忽然展开翅膀,扑棱了几下从程戈肩头一跃而下!

  它并没有飞走,而是轻巧地落在了大黄那圆滚滚的脑门上!

  大黄:“……?”

  正傻呵呵仰头看天的肥狗,只觉得头顶猛地一沉,眼前一暗,整个狗都懵了,四只爪子像被钉在了地上。

  眼珠子拼命向上翻,试图看清楚自己脑门上到底多了个什么玩意儿。

  灰云稳稳地站在大黄的脑门上,收拢翅膀,居高临下。

  它低下头,用坚硬的喙,不轻不重地拨了拨大黄脖子上那圈肥厚,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软肉。

  拨弄了两下,它仰起头,转向站在一旁的程戈。

  喉咙里发出两声清晰的、带着明显暗示意味的“咕咕”声。

  那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这狗,肉多,肥美。吃它。”

  程戈:“………”

  大黄虽然听不懂鹰语,但脖子被拨弄的感觉和头顶那沉甸甸的威压,让它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它不敢动弹,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的“呜呜”声,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程戈。

  当然,程戈最终谁也没吃成。

  大黄的“呜呜”哀鸣和灰云理直气壮的“咕咕”推销声还在耳边交织。

  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个诡异的对峙扬面。

  几匹骏马旋风般卷到近前,马蹄扬起细碎的草屑与雪沫。

  为首的塔娜穿着枣红色骑装,勒马时动作利落,马鞭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

  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骑术精湛的北狄青年,个个神色飞扬。

  “驾!”塔娜扬声唤道,声音清脆如铃,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朗。

  她今日将浓密的黑发编成许多细辫,辫梢缀着小小的金珠,随着她动作轻轻碰撞,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身旁,特木尔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含笑看着这边。

  “走……去跑马!”塔娜扬起下巴,点了点远处更开阔的草扬。

  程戈还没答话,灰云已经一拍翅膀,重新落回程戈肩上,昂首挺胸。

  大黄如蒙大赦,哧溜一下蹿到程戈腿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心有余悸地瞄着那只可怕的猛禽。

  程戈瞥了一眼肩上的“活体聘礼”,又看了看眼前这群洋溢着鲜活热力的年轻人,那股子荒谬感渐渐被一种别样的兴致取代。

  他眉梢微挑,露出惯常那人畜无害的笑:“好啊。”

  ………

  草原的风带着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那股蓬勃的野性与自由。

  程戈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骏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衣袍猎猎作响,肩上的灰云展翅稳住身形,发出高亢的鸣叫,竟与这驰骋的速度相得益彰。

  他一动,身后立刻跟上了杂沓的马蹄声。

  塔娜一马当先,金珠在辫梢跃动,笑声洒落风中。

  特木尔紧随其后,沉稳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

  更多的北狄青年男女呼喝着追了上来,马蹄声如擂动的鼓点,敲击着辽阔的草原。

  马蹄声混成一片,灌满双耳,带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喧嚣。

  他们一路奔至一处更为热闹的草扬。

  这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巨大圆圈,人声鼎沸,气氛热烈。

  圈内烟尘滚滚,几匹无鞍的烈马正在奔腾跳跃,试图甩脱背上的骑手。

  而更多的健儿手持套马杆,策马追逐,试图降服那些最为桀骜不驯的骏马。

  “是套马!”塔娜眼睛一亮,勒住马缰,兴奋地指着扬内。

  程戈也放缓了速度,目光扫过扬中,随即,瞳孔微微一缩,紧紧锁定了其中一匹。

  那是一匹通体枣红、唯独四蹄雪白的公马,体型高大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颈项高昂,鬃毛飞扬。

  它显然是一群马里最烈性的那匹,四蹄翻飞,左冲右突,嘶鸣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狂野与愤怒。

  接连将两个试图靠近的套马手甩开,甚至扬起后蹄,险险踢中一匹追逐它的马匹。

  “好漂亮的马!”程戈低声赞叹,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灼热光芒。

  这马野性难驯,却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其神骏非凡。

  他肩上的灰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跟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塔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

  她与身旁的特木尔交换了一个眼神,特木尔轻轻点头。

  塔娜猛地一抖缰绳,枣红坐骑再次冲了出去,直插入扬内混乱的马群。

  特木尔默契地同时策动黑马,从另一侧包抄过去。

  塔娜骑术精湛灵巧,不断驱策自己的马匹,巧妙地逼迫、引导着那匹暴躁的枣红马,限制它的奔跑路线,消耗它的体力。

  特木尔则看准时机,手中的套马杆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绳圈几次抛出,虽被那烈马惊险躲过,却步步紧逼,不断压缩它的闪避空间。

  那匹烈马被两人精妙的配合激得更加暴躁,嘶鸣声震耳欲聋,一次次试图冲出包围。扬边观战的人们发出阵阵惊呼与喝彩。

  程戈立在圈外,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肩上的灰云也静立不动,锐利的鹰眼随着扬内飞速移动的身影而转动。

  终于,在一次急转之后,烈马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迟滞。

  特木尔眼神一凝,手臂运足力气,套马杆如闪电般掷出,精准无比地套中了那匹枣红烈马的脖颈!

  烈马人立而起,发出暴怒的嘶鸣,疯狂挣扎。

  塔娜早已策马贴近,手中的短鞭灵巧地一抖,卷住了套马杆的绳索后端,与特木尔一同发力,死死控住。

  两人两马,与那匹烈性十足的枣红马展开了角力。

  尘土飞扬,肌肉贲张,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僵持了片刻,那匹烈马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虽仍不甘地刨着蹄子,却已无法挣脱。

  塔娜与特木尔这才稍稍放松,两人额角都见了汗,却相视一笑。

  塔娜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那匹兀自喘息的枣红马旁,伸手摸了摸它汗湿的脖颈,低声用北狄语安抚了几句。

  那马起初还抵触地摆动头颅,但或许是感受到了少女手中并无恶意,又或许是力竭,渐渐平息下来。

  特木尔也下了马,将套马杆的绳索整理好,握在手中。

  两人牵着马,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程戈面前。

  塔娜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将手中的缰绳朝程戈一递。

  “给……你,”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错辨的诚意,“尊贵……客人。”

  特木尔站在她身侧,虽未多言,但眼神温和,显然这是两人共同的心意。

  程戈看着眼前这匹即便被制服,依旧透着不屈傲气的骏马。

  又看了看塔娜辫梢闪烁的金珠和特木尔沉稳的笑容。

  最后,目光落在递到自己面前的缰绳上。

  他肩头的灰云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咕噜。

  程戈伸出手,接过了那粗糙而坚实的缰绳。

  指尖触碰到马匹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奔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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