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早上好
作者:以万物为死狗
动作虽然依旧生涩无力,但模仿的轨迹却渐渐有了雏形。
尤其是对发力点的寻找和身体协调性的调整,显示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握锤的姿势,更贴近乌力吉演示时那种既稳固又留有余地的握法。
乌力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像程戈这样,在醉酒状态下,仅凭看一遍演示就能迅速抓住关键、甚至本能做出优化调整的,实属罕见。
这不仅仅是聪明,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血中对战斗和力量的直觉天赋。
程戈越练越投入,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脸颊因为用力而更红。
乌力吉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帐篷另一角的铜炉边。
提起水壶,发现里面水不多了,便拎起空壶,掀开毡帘走了出去,打算去外面的大灶打些热水回来。
乌力吉提着装满热水的铜壶回来时,程戈裹着厚外袍,蜷在榻边,怀里紧紧搂着那柄训练锤,睡得正沉。
脸颊上的红晕未退,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稚拙。
乌力吉放下水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先是想把锤子从他怀里拿出来,但程戈即使睡着了,也抱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乌力吉没有用力掰,只是轻轻托起他的后背和膝弯,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程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怀抱却依旧没有松开那柄锤子。
乌力吉将他小心地放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这次程戈没有挣扎,乖顺得像个玩累了的孩子。
乌力吉坐在榻边,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微蹙的眉心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和长期握兵器留下的粗糙,极轻极缓地,拂过程戈汗湿的眉眼。
指尖传来的肌肤触感温热细腻,与冰冷的铁器和粗糙的皮革截然不同。乌力吉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程戈,又看了看被程戈依旧抱在怀里的训练锤,转身,无声地走出了帐篷。
………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毡帘的缝隙,在帐篷内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
程戈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被子被踢开大半,睡得毫无形象。
他无意识地扭了扭身体,脚丫子蹬到了床尾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锤子滚落在地上。
程戈皱了皱眉,眼皮沉重得像粘了胶,勉强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他眨了眨眼,半死不活地撑起身体,茫然地环顾四周。
帐篷里很安静,炉火燃得正旺,显然是有人不久前才添过新炭。
身侧的床铺平整冰凉,没有睡过的痕迹,乌力吉不在。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还裹着厚外袍,只是睡得乱七八糟,衣襟都散开了。
脚边一柄锤子正安静地躺在地上,就是他刚才踢到的“罪魁祸首”。
就在这时,毡帘被掀开,一位北狄妇人端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她看到程戈醒了,便笑着用生硬的大周话打招呼:“客人,醒了?吃,饭。”
程戈见状,也不好意思再赖床。
虽然身体有些发飘,他还是挣扎着下了床,脚踩在地上还有些发虚。
他顺手将地上那柄训练锤捡起来,放到榻边,然后走到矮桌旁坐下。
北狄人饮食豪放,喜食牛羊肉,烹饪方式也相对粗犷。
但乌力吉怕他吃不习惯,所以每顿都有荤有素,显得精细许多。
他撑着自己还有些晕乎的脑袋,向那位妇人道了谢。
妇人笑着摇摇头,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趁热吃。
程戈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空瘪的肠胃,也似乎驱散了些许宿醉的滞涩感。
整个人都慢慢“活”了过来,脑袋也没那么疼了。
他一边喝着汤,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空荡荡的帐篷和榻边那柄训练锤。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正准备退出去的北狄妇人,随口问道:“那个……乌力吉……去哪里了?”
妇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和善但有些困惑的笑容。
她显然没太听懂,有些茫然地看着程戈。
程戈见状,又放慢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同时用手比划着,指向帐篷外面。
“乌—力—吉,就是……你们的首领。他……去了……哪里?”
这一次,妇人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首领!”
这一次,妇人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夹杂着程戈听不懂的北狄词汇,配合着手势说道:
“首领……走了,昨晚……夜里……走的。去……打仗……”
程戈握着汤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原本搅动着碗里热汤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舀了一勺汤,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只是看着汤面上微微晃动的油花,状似随意地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他不是……还受着伤吗?怎么又去应战了?”
妇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用生硬的大周话努力解释道:“这点……伤,没什么。首领,以前,受过,更重的。”
她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大概是指曾经受过的更严重的伤处。
“而且……不去,不行。可汗,会生气。夏天,不给,好草扬……部落,牛羊,要挨饿。”
程戈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碗里已经有些温凉的汤。
阳光从毡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妇人见他不语,以为他还在担心,便又宽慰地笑了笑,用更生硬的语调说:
“别担心……首领,厉害……很快,回来。”
说完,她便端着空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归于寂静,程戈将最后一点温凉的汤喝完。
闲来无聊,他出去溜达溜达,吹吹冷风,或许能让脑子清醒些。
打定主意,程戈便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睡得皱巴巴的外袍,系好衣带,又弯腰把靴子穿利索。
就在他直起腰,准备朝帐帘走去时,一阵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感倏地涌上鼻腔。
“又来了……” 程戈低声嘀咕了一句,眉头蹙起,反应极快地伸手捏住自己的鼻梁上方。
好在这次不算太严重,他熟练地处理着,很快便将血止住了。
他抬脚便走出了帐篷,看了一眼天,这么好的日光可不能浪费了。
他随手拉住一个路北狄巡兵,用简单的词语和手势,询问周明的住处。
那少年认得他,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了几下,又指了指一个营帐的位置。
程戈道了声,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那营帐的方他走去。
程戈没进去多久。
那顶位于营地边缘、略显简陋的帐篷里,先是传来一声惊愕中带着慌乱的“阿戈?你……”。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凄厉的、仿佛被掐住脖子的惨叫声硬生生打断!
“嗷——!!!”
那惨叫短促而尖锐,充满了猝不及防的剧痛和惊骇,瞬间划破了营地边缘相对宁静的空气。
惊得附近几头拴着的马都不安地喷着响鼻,踏动蹄子。
紧接着,便是沉闷的、肉体被击打的“砰砰”声。
混杂着含糊不清的痛呼和求饶,断断续续,压抑而狼狈,仿佛有人被堵着嘴,或者痛得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帐篷的毡帘紧闭着,只能看到里面光影剧烈晃动,人影憧憧。
这动静持续的时间不长不短,闻声好奇张望的北狄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那令人牙酸的击打声和痛苦的呜咽声才渐渐停歇。
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手从里面掀开。
程戈缓步走了出来,双手背在身后,满面春风。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原本因为宿醉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映照得仿佛镀上了一层浅金。
他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着,带着一丝轻松惬意的弧度。
对着不远处的几个北狄人友好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
“早上好哇,吃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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