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再来个精明强干的，不如留下他

  这事儿就跟水里泛起的波纹，除了当事人陈团团，谁都没怎么往心里去，过了就水过无痕了。

  三月份的时候，上面突然空降来一位驻厂代表，主要是指导厂里的生产和学习。

  人一来，就将炮火直接对准了万阳：“······我们有些同志，要注意自己的作风问题······”

  真是六月降雪，比窦娥还冤了。

  万阳直接打断他：“请蒋从善同志将话说明白，这有些同志，指的是哪些同志？”

  蒋从善一愣，跟着冷笑：“说的是谁，谁应该清楚。”

  “哼，还真不清楚。”李晓桐直接接了话。

  “还是请你说清楚比较好。明人不要说暗话，堂堂正正的人，办的是坦坦荡荡的事儿，也请有些同志，不要把机关单位那一套拿过来就用。什么指桑骂槐，什么含沙射影······对不起，咱们听不懂！”

  然后是宋春梅接过了李晓桐的话：“李处长这话我很赞同。蒋代表，我得批评你。你这个工作态度，我觉得我得向有关部门反映才行。你是带着情绪，带着私心来的吧。没错，之前那位闹的沸沸扬扬的陈团团小同志，她的父亲是你的老上司，可你不能因为个人情感因素，就在这样的场合里随意的开炮。”

  宋春梅的人脉广，知道蒋从善曾经隶属于陈团团的父亲门下。

  蒋从善张了张嘴，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一番“含沙射影”的话，直接让这么多人对着他撕破了脸皮，一点儿场面话都······

  宋春梅的话还在继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调查过了吗？没有！你偏听偏信，重私而忘公，这样的态度，怎么能做好工作？！你这样的态度来指导我们的工作，我持保留意见的态度！”

  她说着“砰”的一拍桌子：“上级领导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简直乱弹琴！”

  话说完她冷笑着站起来就走，直接来了一句：“散会！”

  把蒋从善一个人给晾在办公室了。

  万阳和李晓桐对视了一眼，从来没觉得宋春梅这么可爱过。

  这次万阳却真的恼了，回家冷笑连连。

  晚上的时候，把厂里的领导叫来家里开小会。

  牛副厂长的消息灵通，已经把来人的底细摸清楚了：“这家伙是个拍马屁上位的，最早是在报社做编辑，写过两篇拍上面马屁的文章，然后一路高升······呵，他来指导生产，他懂个屁！”

  孙紫阳咬牙：“这事儿，我得向上反映······”

  万阳摇摇头：“还没看出来吗？如今的局势有点······向上反映？上面顾不上的！”

  时间差不多到了，往后的几年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得想个办法才行。

  宋春梅冷笑：“顾不上也得顾，特殊钢材的事儿，是小事儿吗？”

  万阳带着几分沉吟，李晓桐却在给其他人倒了茶之后，替万阳将话说了：“这个人······其实留下来比打发走要好。打发走这个，还得再派一个来。总得来这么一个人，反正都是来给咱们当婆婆管手管脚的。”

  “如果再来个精明强干的······还不如把这个留下。”

  “以这家伙表现出来的素养来看，就是个饭桶。蒋从善越是顾忌那个叫陈团团的姑娘，往后的很多事情说不定越是好办。”

  这话倒也对。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向万阳······

  万阳开口了：“现在——先不说上面有没有精力管这事儿。就是放在以前，也不能这么快把人给踢走。”

  他叹了一口气：“本来中原重工在很多人看来，就觉得像是铁板一块，谁都插不上手。要是来一个踢走一个，估计上面就要犯嘀咕了——‘他们这是干嘛？上面派个人还得由着他们挑吗？愿意配合他们的，他们留下；稍微有点不配合，他们就踢走······’长期这么下去，谁都会不舒服——闹不好甚至得把咱们这个领导班子给拆了调走也说不定。”

  大家若有所思。确实，将人打发走了，后面就不是那么一码事儿了。

  道理说透了，大家现在都明白这里头的道道儿，也就同意了万阳的建议。

  “这事，就这么定了。把这个人留下来。”

  “可要是叫这么个人去制定生产计划，执行生产任务，那绝对不行！”孙紫阳吹胡子瞪眼提了新的问题。

  万阳的眼眸闪过一丝微芒：“人家来不光是管生产，还管学习。”

  他看向宋春梅：“宋书记，思想学习的事儿，您配合他，让他主抓。学习嘛，叫他管，该学还是要学的······”

  噢——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下子明白了，坐姿都松懈了不少。

  一个个都满心钦佩。

  ——怎么说人家是厂长呢，这脑子转悠得就是快！

  ——哈！在一波一波学习期间制造点小小的事端，把人拖住，叫他无暇他顾嘛！

  “留下来比踢走更好！”这下大家真都放心下来了。

  出来的时候宋春梅又跟李晓桐叮嘱：“那个叫陈团团的姑娘，你还是要当心。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不管不顾，别惹出什么不好收场的乱子来······”

  “放心，我心里有数。”李晓桐应着，送人离开。

  那个叫陈团团的小姑娘，直接被晨宵给安排到最基层了。上面下来的文艺宣传队，不到田间地头，不到各个生产大队，这叫最基层吗？

  这一轮转下来，没有大半年，连镇子都回不了。

  想惹乱子，也得等回来再说！

  很快，蒋从善一入厂所带来的不愉快，被更多人更大的不愉快所取代。这一波牵扯的人就多了。

  这家伙务虚这活儿，做的可顺手了。

  每天开会，换着法儿的开会。工人们几乎是所有的业余时间，除了睡觉时间，几乎都被压榨了。

  就连吃饭也不例外——吃饭时间蒋从善端着个饭盒，到车间，跟工人蹲在车间里，开会，一边吃饭，一边说得口沫横飞。

  要只是开会，反正一直各种大会小会也不少。叫开就开吧！你说我听，听多少这无所谓，只当打发时间，当听折子戏了。

  可偏偏上面有话了，要求正攵氵台挂帅！

  什么是正攵氵台挂帅？人家有明确的说法——反对工厂奖金挂帅，反对农民工分挂帅。只要精神鼓励，不搞物质刺激。要求大家不靠工资，不靠工分，只靠思想觉悟来促进生产。

  这不是操蛋嘛！你说······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能乐意？

  本来工人的待遇算是相当不错的。从来不会出现说加了班没有加班费这一说。

  就是你多干了半天，都能拿到这半天开的工资。只要干满全勤，肯定有奖金。要是超额提前完成任务，奖金还会更多。

  如今完蛋了，你不管怎么干，该拿几级工资，还拿几级工资。加班费？怎么可能！想屁吃呢！

  嘴上还不能抱怨，省的人家说你正攵氵台觉悟不高。但是私下里，搁在家里，看着日渐稀汤寡水的饭桌，心里能不骂娘吗！

  要是没有蒋从善，这些叫人骂娘的活儿就得宋春梅去干了。

  如今宋春梅几乎不说话，只陪同蒋从善。她突然发现，她的人缘好像好了很多······

  私下宋春梅还跟孙紫阳感慨：那两口子心眼多啊，留下这么个人，就是为了专门招人骂的——倒是把我给解脱出来了·····

  这个原本就招人骂的人，干了件更招人骂的事儿。

  他干的这些事儿，说的那些话，虽然是传达指示精神，但把有些话说的太绝对，也太不过脑子。

  这家伙头脑一热，在小型的车间会议上，竟然提议说：“大家只领小部分的生活补助就行了，大家不要领工资，为国家俭省，这样才能来凸显大家的正攵氵台觉悟！”

  会上一个人也没搭他腔的，就当他在放屁。

  这家伙来到中原重工也分到了一套房子，当初的那些房子抓阄剩下哪里，就给分到哪里，没有可挑拣的余地。

  当天晚上，就有人弄了一桶屎尿，给浇在了蒋从善家的大门上，那玩意顺着门缝往里流，臭气熏天。

  他当场就炸了，急着出来找罪魁祸首，结果穿着拖鞋在满是粪的地上过的时候滑了一跤，摔的滚下台阶。

  得——沾的满身都是。

  没一个人肯上前帮忙，甚至看到的人也都冷笑连连，就差拍手叫好了。

  这下蒋从善委屈大发了，找万阳，找宋春梅，找孙紫阳，要求彻查，要求严办。

  这怎么查？

  ——你一个外来的，又要砸大家的饭碗，你说，你叫大家怎么对你？！

  ——就是有知道是谁干的的人，哪怕人家看见的，人家也不会说！

  ——人家凭啥说出来？一个个的都恨不能赶紧把你这个二货打发走。

  如今蒋从善吵着要查，领导班子的人就都点头：“是是是！好好好！”这么敷衍着应下了。

  等了几天，还没见动静，蒋从善又找来了。这回倒不是催着赶紧查，赶紧抓人的。而是提议：“领导干部该换个住所。”

  蒋从善瞅着中原重工这些领导像是看一群二傻子似的：“······隔着湖的对面，那里多好。为什么不集中住过去？你们厂当初分房的时候怎么想的？领导跟职工混住，这领导还怎么在职工面前保持威严？这工作还怎么干？”

  大家都不说话，虽然有些人也暗暗瞅宋书记，但是都没人开口。

  现在已经这样了，各家也把围墙都盖的老高了，你又叫换房子？操蛋！这一年到头啥也别干，就拾掇屋子算了。

  当时搬进去大家不能有意见，反正这样了，磨合期也已经过了，如今湖那边人家也安顿好了，你再叫换回来？

  谁不怕挨骂谁去！

  虽然当时大家都反对混住，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此一时彼一时！这个时候要是再想住过去，那才真是脑子有坑了。

  但蒋从善这么说了，谁都没有提出反对的话。还能说啥？啥也不能说！

  宋春梅甚至还说：“······这工作不好做，蒋代表是政工干部出身，做思想工作我们都得向您学······”

  其他人都小声嘀咕：“要说你去说去，我们可不行。”

  “哎呀······我们要是行，就不会如今这种住法了。”

  蒋从善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那些嗡嗡的声音也听在耳朵里，当即甩袖而去——没有同事的配合，这工作根本没法开展。

  一次次受挫受的多了，他终于消停下来了。

  这人消停了没两天，一夜之间，好似天一下子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