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多么荒谬！

  秦香梅下地干活儿回来，进了破草房，里面躺着大的小的一排排。家里这种叫人窒息又压抑的味道让她差点儿吐出来。

  她大喊：“都起来洗脚！”

  没人理会她。

  “累了一天了，折腾了一天，穷讲究个啥？”

  他爹窝在炕上说了一句，然后踹了一脚边上的女人：“说给她找对象，有合适的了吗？”

  “被开除了是多光彩的事？谁愿意结亲？人家老光棍都挑呢，说要找个人品端正的······”

  两人絮絮叨叨的，秦香梅越听越心凉——下地回来一身汗，破旧的衣衫，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吃上商品粮了。

  可现在······

  她一步一步从家里出来，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就这样下去，肯定会被父母嫁给一个老光棍······不！这绝不是自己想要的。

  ——检举信已经发出去那么长时间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大哥也不说回家来，好歹还能打听点他们厂子的情况。看来得抽个时间，去厂里找大哥问问······

  她半夜起来，天不亮就出发，赶在上班之前赶到了中原重工门口。

  如今的门禁特别严，想进去非常不容易。找了几个急匆匆进去上班的人，想叫对方给自家大哥捎句话，人家一听名字，多看了她两眼立刻就避而远之了。这叫她的心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掉······

  ——怎么办？事情好像跟想的不一样······

  贾壮壮跟几个人一起往厂里晃悠，突然有人说：“那个······就是之前说的那个秦香梅······”

  她就是秦香梅？

  远远的，他们看到了一个女子。

  身材高挑，长的也不算丑。衣服虽然破破烂烂，收拾得倒也利落。两个大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挎着个篮子，牙齿咬着嘴唇，不知道这姑娘都干了些什么的人，只这么看着她，还真叫人觉得有那么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贾壮壮冷笑：“都别跟着······看我的！”

  他并没有主动靠过去搭讪，进去的时候甚至都没多看一眼。中午下班出来的时候，在厂外的柳树背后，果然看见她还在那里躲着呢。

  贾壮壮这才过去：“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我早上就发现你在，你现在还在？不会是敌特吧。走！跟我去保卫处！”

  说着伸手拉扯秦香梅，秦香梅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有些补丁看着是新补的，实际上还是旧布。洗的多了就酥脆了，一用力撕开了——

  秦香梅几乎要惊叫出声。她外面除了一个外套之外，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心。背心还是捡别人不要的，边缘都开线的那种。

  轰的一下——狼狈与羞耻感，顿时叫她手足无措起来。

  贾壮壮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赶紧把半旧的军装外套脱下来递过去：“我什么都没看见啊！你赶紧把衣裳穿上。”

  秦香梅接了衣服赶紧穿上。突然对贾壮壮多了三分好感——他没有趁人之危，算是个不错的人。

  贾壮壮追过的姑娘多了，一个明面上半年内换了俩的男人，情场老手，对付这种小姑娘，那是手到擒来。有了这点意外，两人之间若有似无地浮现出那么点小暧昧了。

  贾壮壮连声道歉：“真不是故意的·····有啥事儿，你要这么躲躲藏藏的？有啥事要我办，我帮你去办，就当是赔礼道歉了。”

  这可是瞌睡递了枕头了。

  秦香梅连忙打听：“我听说······你们厂的工作组走了。”呆着这半天也不是白呆的，她多少还是听到一些消息：“没出啥事吧？”

  贾壮壮左看看右看看，才小声道：“明处的走了，暗处的还没走呢！”

  “······啥叫明处的？啥叫暗处的？”

  “你连这点儿常识都不知道？”

  贾壮壮一脸的不可思议：“哪有只调查一轮的？如今调查组指不定还在哪里猫着······”

  秦香梅眼睛一亮：“真的？”

  贾壮壮摇头：“我不确定，听别人说的。听说这次查的严，好像是哪位领导家孩子的对象调动工作，调动到医院啥的了······”

  秦香梅的眼睛更亮了，一副直白的模样。

  自己扔了孩子被开除了，那边捡了孩子得了工作了。听起来是公平，可实际上呢，还不是李晨宵跟那个姑娘一块捡了孩子。那个李处长想把她儿子给摘出来。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贾壮壮一看就明白了，心里“呵呵”了两声，立马确定了——看来真不算冤枉你！

  他也不再多留，蹬上车子就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撕了你一件衣服，赔你一件衣服，不用还了，赶紧回去吧！”

  秦香梅看着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再留下来也确实不好看，只好回去。谁承想刚到家就收到一封信。

  是村里的一个孩子转交给她的，说是邮递员就不专程往村里跑了。

  秦香梅迫不及待的打开信，心一下子就热起来了。

  信上的内容是：秦香梅同志，你来信反映的情况我们非常重视。因为特殊原因请你做好保密工作。请于今晚十二点到中原重工七号仓库，见面详谈。没有具体的落款，只有日期。

  这封信的出现，瞬间让秦香梅浑身都燃起了斗志——老天再一次眷顾她了，命运的十字路口，通向光明的大门即将为她再次开启！

  秦香梅没有停留，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拿了两块窝窝又出了门。

  一边赶路，还一边寻思——这七号仓库，是我知道的七号仓库吗？

  中原重工被称为七号仓库的地方，其实就是个巨大的地窝子。当初才刚刚建厂的时候，帐篷不够用，物资不得不往地下放。后来其他的仓库所在地都建了高楼，只有这个地方留了下来，但是也被废弃了。

  她摸到地方的时候，看见里面有灯光闪烁，就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有人在吗？”

  里面没有人应答。

  她蹑手蹑脚的进去，谁知道脚下一下子踩空，顺手一拉扯，把脸盆架子给撞倒了。水哗啦啦的倒了一身。整个人才跌进挂着门帘的内室。

  里面点着篝火，火很旺。

  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还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因有急事，临时外出。可在里面暂歇，咱们随后详谈。

  秦香梅松了一口气，这狼狈的样子也不想叫谁看见。

  看这留下的字条，就知道这人未必今晚能回来了。

  她稍微安心，把门从里面关上，然后把湿衣服脱下来晾在火边烤着，等干了就能穿了。她怕猛的进来人尴尬，只敢晾着外套，裤子湿了也不敢脱的。

  一个大姑娘，外衣的扣子没来得及扣，就这么被带到了保卫处。然后更要命的是，她所谓的外套，压根就不是她的，是一个男人的外套。

  这是什么问题——男女作风问题！

  在现在男女作风问题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保卫科问：“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半夜三更的在七号仓库干啥呢？”

  这种情况下秦香梅肯定得说真话，就是收到信，工作组要找她了解情况开始：“······桌上还有字条……”

  等她翻包里的信和字条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了。

  保卫处这几个人就哭笑不得：“什么工作组啊？早走了！再说了，人家找你谈什么工作？晚上十二点谈工作？这不是胡闹嘛！”

  秦香梅急了：“我说的是真的！一定是他们带我来的时候，把东西弄丢了······”

  丢了？

  贾壮壮在外面笑出声来，推门进去：“我们这么多人呢······又不知道你是谁？拿你的东西干啥？”

  秦香梅盯着贾壮壮看：“是你？”

  电石火光之间，她突然想明白了：“是你害我！”

  “我们素不相识，我为什么要害你？”

  贾壮壮嗤笑了一声：“我们就是夜里要去值班，看到仓库有火光，就冲进去了······就看到······”

  他耸耸肩膀：“她到底是干嘛的，我们也不知道。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交给保卫处，看是通知派出所还是通知谁，我们就管不着了······”

  秦香梅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件外套：“这衣服是你的，你别不承认！”

  贾壮壮皱眉：“胡说！我的衣服是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

  “中午的时候，你敢说没有。”秦香梅咬牙道：“你撕烂了我的衣服赔给我的，你敢不承认？”

  贾壮壮看看外面的那一群：“我中午在哪里？告诉她！”

  “贾哥中午跟我们一直在一块儿来，从来没有离开过呀。”

  “这位女同志，你怎么诬陷人呢？”

  “怎么会这样······”

  秦香梅想不明白，只能看着一群小伙子大喇喇地走了。

  她被关在一间办公室里一夜，第二天被大队的干部和爹娘领回去了。

  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爹娘在一旁打啊骂啊的，都没有反应。直到出去的时候，恍惚听到有人说：“贾壮壮这是替他爸出气，替他对象撑腰呢······”

  她的脑子都不够使了：贾壮壮是谁？他爸是谁？他对象又是谁？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到了家脑子都是乱的，耳边是爹妈商量着要把她远嫁的事，她摇头：“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她不甘心！

  当天晚上，偷了家里的干粮悄悄的离开了。

  她戴着草帽，在厂子附近转悠了好几天。遇到孩子就开口打听：“听过贾壮壮没有？”

  这一打听，什么都知道了——关于贾壮壮的那些事儿，又不是秘密。

  很快的，她就将事件给串起来了。贾壮壮以为自己检举了他，所以，他这是在蓄谋报复自己······

  狗蛋和李晨宵远远的看着秦香梅跟个困兽一样折腾。

  狗蛋纳闷：“这有啥意思？绕了这么一大圈子！那小子反而立了功！”

  李晨宵轻笑了一声：“这是个引子。现在你把搜集到的打小报告的人员名单，慢慢的散播给贾壮壮知道。”

  说完用下巴点了点秦香梅：“这个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呵！暂时不用管她······还缺一个好时机······”

  狗蛋不知道晨宵所谓的时机是什么时机，既然晨宵叫自己把那些打小报告的人员名单，散播到贾壮壮耳朵里，他就认认真真的完成。随后的几天里，厂里特别热闹······

  不是这个被打了闷棍······就是那个上澡堂洗澡的时候被人藏了衣服······在食堂里做菜的一位婶子，竟然掉到了旱厕的粪坑里！很多人喊着腌臜受不了，那婶子在食堂的活也没法干了······

  晨星每天把听来的这些蹊跷事儿，带回家当饭后谈资，乐得哈哈大笑。

  万阳和李晓桐一听，心里啥都明白了。

  两人若有若无的看向晨宵，把晨宵看的浑身都不自在。他三口两口把饭解决完就要撤：“师傅还布置了任务······”

  万阳淡淡地开口：“哦，那你抓紧，后天上面下来一个考察团！”

  晨宵先是眼睛一亮，紧跟着就愕然，最后恹恹的答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正需要一个机会，自家爸就把机会塞到自己手里了——也就是说自己一举一动，都没能瞒过爹妈的眼睛······

  好吧！都这样了，该做的还得继续——

  他去找了狗蛋：“差不多了，该给保卫处透消息了。”

  当天，保卫处就把继续准备“犯案”的贾壮壮等人给摁住了。

  自己厂里的子弟，对自己厂的职工下手，这······

  大家那个愤怒啊！！

  贾健康能被自己的儿子给气死，过去抡了两巴掌，那边还犟嘴：“······他们就是该往死的收拾！厂里领导哪里对不起他们了？竟然写黑材料举报！干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事儿！”

  闻讯而来的孙紫阳和宋春梅在内的厂领导班子们都愣住了。

  大家对贾健康的一些做法，都是心知肚明的。不过就是不愿意捅破了，让彼此难堪罢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充当正义使者的小伙子，偏偏是他贾健康的儿子！

  多么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