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灵透人车前教夫

  架子车一路拉进去，放在楼门口就行，在厂子里头了，没人动。

  老三媳妇儿说从昨个儿晚上出来的，那今天早上肯定还没吃饭。

  万阳让媳妇儿给煮上一盆挂面。李晓桐拿油呛了呛锅，薅上把家里种的小菠菜，磕上两个鸡蛋。

  还好家里有炒好的肉臊子，放在一边当浇头。

  万城没作假，呼噜呼噜地一气儿吃，从昨天晚上就出来，这一宿跑得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个叫马金玲的小媳妇儿腼腆起来，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从背着的包袱里往外掏东西：“简单吃一点儿就行，这么好东西该留给孩子······”

  李晓桐把装的满满的碗往前推了推，马金玲把东西塞进李晓桐手里。

  “这是······给侄女做的······不知道合不合适……”

  一件针脚细密的棉坎肩和一双布鞋，看着比晨曦常日里穿的要再大一些。

  给孩子做东西，都是宁肯做得大一些，万城的媳妇儿算是有心。

  李晓桐接了：“挺好的，有心了！”

  老三万城的媳妇儿，比老大万河的媳妇聪明多了。

  俩人吃完饭，立刻站起来：“我们就不多留了，看看争取赶在天黑之前回去……”

  “把这地瓜卸哪里？你们这边有地窖啥的吗……”

  万阳不可能安心收下，毕竟他们前面感情也没那么深，老三娶媳妇儿了，当哥的，连知道都不知道，这事儿只能说是家里老人办的不怎么地道。

  虽说万阳是招赘出去了，亲弟弟结婚，你打个电报过来怎么了？就这几分钱都不想花？闹得这一见面，万阳两口子有些尴尬。

  万阳想了想，留下来一袋子地瓜放家里是个意思。一点都不收也不合适。

  “家里估计不缺地瓜，其他的粮食肯定不宽裕，这么吧，咱拿着地瓜跟人家换粮食……”

  “能有人换？”万城夫妻俩对视了一眼，一脸意外。

  不是都说城里人缺粮食，买不到了吗？

  买不到只是相对的，精粮不中吃，对于孩子多的人家来说，填饱肚子才是首要的。

  李晓桐领会了万阳的意思，出门吆喝了一声。

  一斤粗粮换五六斤地瓜，一斤白面换十斤左右，要是黑面，也能换个七八斤。

  李晓桐吆喝的那一声，留在宿舍的人都起来了，是昨晚上夜班的那些，白班的早就去上班了。

  就算这样，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满车的地瓜换了个干净。换回来三口袋粮食，两个小半袋子面粉。

  马金玲坚持要把半袋子的面粉留下：“哥、嫂子要是不留下，我哪里还有脸下次再来。”

  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面袋子留下，催着老三拉车子，两口子跟有人追似的走远了。

  出了厂子，马金玲直接上了架子车，叫男人拉着，她开口数落万城。

  “你是个死心眼，娘说啥就是啥？娘是二哥的亲娘，啥时候都改不了。做儿女的也不能真跟亲爹妈怎么着。就是爹妈再不好，就算是二哥招赘出去，遇到事儿二哥也不会看着爹娘不管。”

  “你看就算爹妈不跟这边来往，咱二哥每个月还是往家里寄小半口袋粮食，多少的事儿咱且不论，这不是人家从嘴里省出来的？”

  “你是谁？你是人家弟弟！你都没有情分给人家，人家凭啥惦记着你？”

  “人家不能不管爹娘，却能不管你！这过日子，不能越过越独。跟谁都不来往了。万一遇上个沟沟坎坎的，连个拉拔的人都没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念叨个不停——

  “噢——”万城虽然面，有个好处，就是听劝。

  马金玲继续念叨：“回去的时候绕点路。”

  “去你娘家？”万城闷声闷气的抬眼问。

  “去我娘家干啥？”马金玲恨不能在后面踹万城一脚。

  “他们把我卖了那么好的价钱，我对得住他们了。我是说从你仨姐家前面路过一下，给一家倒出来小半袋子粮食，是个意思。”

  这怎么舍得！

  万城皱着眉，脸上是真心疼：“回去娘问起来怎么办？”

  “怎么办？”

  马金玲这回真踹了他一脚：“你不会不说嘛！你个死心眼。你这当舅舅的，接济一下外甥，有啥啊？你不是你那仨姐姐从小看大的？嫁出去就不当一家人了？你们家都是丧了良心了……等过年的时候，再给一家子送一袋子地瓜过去……”

  万城看她一眼，眸子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流露出来：“娘总说你心眼不好……没想到……你心还是挺善的。”

  马金玲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婆婆防自己跟防贼似的。还总拉着自家男人嘀嘀咕咕的，说些有的没的。

  万城呢，耳根子软，跟面瓜一样。只要他娘拉着他叽咕完，那天晚上他对自己肯定没有好脸。

  这日子能这么过吗？

  自家婆婆在家这样能那样能的，能啥？不就是手里有她二儿子给的粮食吗？家里有这些补贴着，日子才好过些。所以谁都得看她的脸色过日子。

  嫁过来这半年，马金玲也算看明白了。

  自家这婆婆，只想着拿儿子的是天经地义，可从来没想着给儿子点啥。

  现在家里喂着两头猪，十几只鸡。

  马金玲说了好几遍。

  “鸡蛋不用都送到供销社，家里留点，攒上一段时间给城里送去。”

  “送什么送！家里不吃不喝了？败家子儿！”

  “城里二哥有孩子，孩子要吃鸡蛋，他们还得买，自家的鸡生的蛋，给孩子送上一篮子能怎么的？人家会叫自家空手回来？随便给点啥都够鸡蛋钱了。”

  “我的东西，送那个白眼狼没门！”

  “你也不想想，只有想着他，他惦记着你的样儿，才像是一家人。到了过年的时候，留上一条猪腿再送过去……”

  她说一句，婆婆顶一句。还没说完，婆婆就在家里破口大骂，说万家二哥是招赘出去的，跟万家没关系。

  呵！没关系你别收人家每个月寄回来的粮食呀！

  马金玲这一路，一点一点地把道理掰碎了揉烂了说给自家男人听。

  “十里屯都知道，万家老二从来不在乎别人知道他是招赘出去的，这是在万家伤心伤狠了，跟这家里生分了。”

  “你这当兄弟的，不好好维护，还想着占人家便宜一点也不付出？”

  “没看见人家跳出万家之后，那小日子过的有多舒服！”

  “人家每个月寄粮食回来，是为了堵住屯子里的嘴，其实按照你们家对人家那模样，还没结婚就把人撵出去，连床铺盖都不给人家······叫嚣着‘嫁出去就不是万家人’‘招赘出去的就不是万家人’······人家不寄粮食回来都说得过去！”

  “也不是说咱贴乎过去是为了谋啥好处，自己的亲哥，不走动怎么联络感情？”

  “我说那鸡蛋别总是往外卖，冬天了鸡蛋倒是攒着了，攒了一大筐子，都送到老大的屋里，都留给老大家的孩子吃的。咱家捞着一个了吗？”

  “猪只卖一头，要留一头做熏猪肉，谁也不给，也是留给老大家那个宝贝蛋吃的，一头猪熏出来够那宝贝蛋吃一年。你说有你一口肉吃，还是有你一个鸡蛋吃了？鸡不是我喂的？猪不是你我俩人喂的？”

  这话说得万城一声不吭了。

  马金玲则越说越生气。

  “家里今年在地里的陇子上种着红薯，大丰收了。你妈说，红薯都收着，吃不了喂猪，猪肯定长的好。”

  “喂猪？喂啥猪？喂猪卖的钱我花不上一分，留下的猪肉不给我吃一口，全喂给你们家的宝贝蛋蛋！还喂猪呢！别喂了！地瓜是我种的，我留着送人也不给她留。”

  万城张了张嘴，高低是没说话。

  这次来城里，是听传言说城里的粮食紧张，都开始吃带石子的麦子了。可那边二伯给老家爹娘寄来的白米细面，还都是上好的。这叫马金玲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就跟万城嘀咕：“那粮食还不一定是人家两口子咋省出来的，你们倒是吃的下去！”

  万城到底是心里不得劲儿了，偷偷去找了公公，这才有了夫妻俩拉着一车红薯进城的事儿。

  谁知道人家压根就没收，还帮着给换了好粮食回来了。

  马金玲继续絮叨：“你看……你哥嫂他们亏待咱了吗？白面条、鸡蛋、还有肉臊子……过年你都没混上这么好的东西吃！别老听你娘的，好像你娘说的都是对似的的。”

  “再看看家里的日子，要是没有二哥见月儿的补贴，家里的锅都揭不开了。还把你二哥当外人，招赘出去就不是万家人了？不是万家人那你拿人家的粮食干啥？”

  把万城到底说的不言语了。

  到了仨姐姐家，他也闷头不说话，只各自给倒了半袋子小麦，说是给孩子们过年包饺子吃的。

  但是从这会儿起，万城听他妈嘀咕的时间少了，就算嘀咕了也不咋往耳朵里去，倒是听媳妇儿话的时候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