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谁对他好，万阳心里明白

  临到跟前，李百泉又回不去了，部队因大部队调动要求，全员在岗，随时待命。

  李百泉这会儿不回去，本来想着要不今年先不回去了，等明年有空再一起回乡祭祖。

  但是梁秋月不同意，今年非得回去一趟。

  不仅要回去，还得借一辆卡车一起回去。

  李百泉不同意去借部队的车公车私用，倒是苏政委爽快地给了，一家子团圆，头一回回去祭祖，没有车那个舟车劳顿的，还有老太太呢！

  为啥一定要开车，还一定要卡车回去呢？梁秋月倒不是为了面子好看，而是为了地窖那满满当当的粮食。

  得把粮食带走，家里剩下的也就没啥值钱的了，到时候大门一锁，三年五年不回来都成。

  等临上车了，杜茹兰带着拎着行李箱的李星源匆匆赶来了。

  “娘，大姐，叫星源跟着吧，给她爷爷磕个头······我就不去了，部队要求全员在岗，公公估计也不乐意看见我······”

  李老太一副老眼昏花的模样。

  “啊？什么？不去就不去吧……回去吧，都回去吧！”

  梁秋月笑着喊了一声儿：“妞子，过来带你妹妹上车。”

  李晓桐下车帮还喘着粗气儿的李星源扶了一把行李箱，拉李星源上了车斗子。

  杜茹兰咳嗽了两声：“麻烦大姐了！”

  “没事儿，指不定明天就回来了，要不是你身体不好，也应该跟着回去的。”

  梁秋月表现得好像一点儿都不知道两口子闹离婚的模样。

  杜茹兰苦笑了一声：“大姐，我······一直想说一句对不起······”

  还没说完，车上就有人叫了：“妈，快点儿，好了吗？就等你了……”

  梁秋月也正好不爱听杜茹兰这话，顺势截断话头儿：“外面怪冷的，你回去吧，我们明后天就回来了，你还咳嗽着，赶紧屋里去，别又着凉……”

  杜茹兰见状，只能止住话头，目送一家子上车。

  开起车来，一家子都坐在卡车车厢里，车厢上面盖着帆布车篷，挡风挡雨倒是不怎么冷。

  李星源坐在卡车的最外面，路不是很好走，车颠簸得厉害，颠得她头昏脑涨的。

  她皱着眉头小声抱怨：“为什么不坐火车啊？”

  别人没搭话，都是同龄人，李晓桐见状解释了一句：“下了火车到十里屯，走路得走一个多小时的路，人多不好找牛车。还是坐汽车比火车快，两个小时差不多就到地方了。”

  李星源撇撇嘴：“说得就跟你坐过汽车似的。”

  小姑娘骄纵，不怎么会说话，李晓桐面无表情地闭上嘴巴，懒得跟她一般见识。

  李晓桐跟着万阳练摊，遇到这种就跟脑子有毛病似的人，一般也不愿意搭理。

  一路无话。

  车一进屯子，屯子里的街坊邻居呼呼啦啦都跑出来，来看大汽车。

  哄泱泱一大片。

  “李寡妇家这是抖起来了！”

  “怎么还叫李寡妇呢，她婶子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百泉失踪了十六年，还能找回来，还成了大官！人家现在是官太太啦！”

  “可不是，回屯子都混上大汽车了！”

  赞叹声、羡慕声、啧啧声不绝于耳。

  “万家嫂子，你儿子回来了！”

  眼尖的自然也看到了坐在车斗子里的万阳，他还忙着照顾黑妞呢。

  “精神了啊！比在屯子里精神多了！”

  司要钱看着自家那撵出去的儿子一身新，心里不知道啥滋味：“咳······倒是得了他老丈人的济了。”

  “阳子以前啥样儿，衣服上恨不得补丁摞补丁，现在啥样儿，一表人才啊！比金家那上省城的高材生都中看！”

  “可不是！”

  “都是人家李家的赘婿了，还不得好好捯饬啊！”说话的撇撇嘴，斜乜了司要钱一眼。

  “秋月嫂子人家会做人，阳子进了李家门，接着就穿上新衣裳了······”

  挤兑的话不绝于耳。

  把司要钱臊得那个呀，几乎站不住脚，又舍不得不看大汽车避开去。

  万满屯伸长了脖子，盯着自家老二殷勤地把一家子从车斗子上扶下来，气儿有点儿不匀活儿。

  屯子里谁不知道谁啊，都知道万家闹的笑话。

  把最有本事的孩子撵出去，结果人家转眼就得了李老太家的青眼，更好笑的是，李老太家得了这个上门女婿，日子立马好过了。

  黑妞都能跟着万阳去火车站赚好东西了，大把大把的赚。

  现在谁不说李家有运道，万阳有福气——而且有说法隐隐传出来，阳子在谁家，谁家就有福气呢！

  这不，那李百泉都失踪十六年了，要是别人家，骨头棒子都打鼓了，结果人家回来了，还成了大师长。

  早先，万家竟然闷着葫芦，没人知道富农，家里十多亩地，靠着剥削穷亲戚吃香的喝辣的······结果不好好对待自家的福星，让人出去打工供养家里，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所以万家一直没抖起来。

  倒是人家雇佣了阳子的地主金家，富裕着呢！

  万阳一被万家撵出去，这不，瞒下来这么多年的好事儿，就露馅儿了——

  阶级清算，万家给评了个富农。

  富农现在在屯子里，也属于半拉子剥削阶级，在屯子里日子且不好过，虽然不用拉到麦场批斗，可是要日日去农会学习，接受改造呢。

  辞退了万阳的金家日子也不好过，金万三挂着牌子接受批斗都接受了好几回啦。

  这个福星的说法，万家也听到耳朵里去了，没那个脸去找阳子。

  且不说招赘出去了，就是后来硬生生把人家撵出去这事儿，万家就站不住脚。

  后来万阳又跟着李家进了城，万家人的心里更是跟猫儿抓一样。

  这不，李家开着大汽车回来，万家人一咬牙，才舔着脸过来套近乎了。

  李老太和梁秋月似笑非笑的瞥万家人一眼，一直打马虎眼。李晓桐帮万阳整理了一下衣襟，拉着万阳先进了李家的宅子。

  万阳知道，屯子里捧高踩低的风气不轻，如今李家老小都坐着大卡车回来，眼红的不老少呢。

  农村人这个“孝顺”大帽子依旧分量十足。

  李家如今的日子红火，万阳就算先前被司要钱撵出来，招赘了，要是跟万家一点儿都不牵扯了，一样要招骂，甚至会牵连到李家身上。

  “阳子，你回去一趟，安安你父母的心。”梁秋月拍了拍万阳，屯子里待久了，都懂人情世故。

  不用准丈母娘叮嘱，万阳早就想好了对策，索性跟着万家人回了万家。

  司要钱和万满屯见招赘了的儿子这么给面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家里的兄弟脸上都带着殷勤的笑，桌上的饭也难得，白菜萝卜外加一盘子炒鸡蛋。

  万阳当着兄弟的面递了一个银元，直言是这个月给司有钱补贴家用。

  当兄长的万河马上去抱柴火，说是要把炕烧得再热一些。

  万阳心底嗤笑一声。

  从前，非说男爷们占地儿大，炕上仨人睡不开，他只能睡没有火炕的柴房。屯子冬天难熬，他后面冬天索性留在金家也懒得回来，冻病了算谁的？

  都被撵出去了，现在倒是把炕给他让出一块地儿出来了。

  万阳没说今晚在家住，也没说不在家住，就是敷衍着，愿意烧就烧吧。

  这样的一家人在一起能说啥，也就是说李家的事，说在省城安顿的事。当然最关心的还是工厂招工的事。

  万阳能说的随意说了几句，不能说的是一个字都没往外露。

  耍花腔顺活着呢。

  司要钱的心里拧得跟麻花一样，又酸又苦。

  都看出老二跟自家离心了，一句实话气儿都没有。可是又发作不得，招赘出去了就是李家的人了，她不能张口就骂，抬手就打。

  若不是从前闹得太僵，现在怎么不得巴上老二，让他提携提携老大和老小啊！

  省城啊！

  除了地主老金家的金志春，这一辈的年轻人，有几个能进城的？！县城都站不住脚，更何况是省城！

  招赘出去的儿子，再提这个话，就是自打嘴巴了。

  万满屯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招赘出去的儿子回来吃顿饭，都别别扭扭的。要不是今天外面街坊邻居的话太难听，他们其实恨不得躲着李家走。

  套近乎赔小心跟李家老太说了半天恭维话，好在万阳把这个面子给他们兜揽住了。

  胡乱吃完饭，万阳根本没打算留下：“李奶奶那边不方便，我那屋还有几个当兵的得招待。”

  司要钱听到“那屋”俩字臊得脸疼，不好意思再留儿子——在人家李家阳子都有自己的屋可以住，在自家只能睡没有火炕的柴房？

  这会儿万河专门给阳子空出一节有火炕的床，却是三个人挤，而以前阳子辛苦最甚赚钱最多，却从来没这个待遇。

  怎么听都不是那个味儿。

  万满屯只抽得烟锅子吧唧吧唧响，硬是不敢凑合一句话。

  司要钱起身往外送儿子，小妹万洁眼巴巴黏着二哥，也跟着到了门口。

  司要钱出了堂屋门才说：“抓紧的把婚事给办了，看那李百泉也不是没良心的人。这到底是亲老丈人，你在城里无根无基的，有个靠山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临了了，司有钱才道：“这去了，一个月能给多少钱啊？”

  有利益的爱子之心，万阳只能领受。

  要不是万阳为了永绝后患，根本不想回来。起码不会有人说他攀上高枝儿，连爹娘都不认了。

  至于司要钱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有一口没一口的胡乱应着。

  按理说嫁出去的闺女，赘出去的小子，都是外姓人，司要钱不该再跟人家讨要钱粮。这不是阳子的老丈人厉害，阳子赚的多嘛！

  “别管多少钱，我每月给您寄一块钱。不够的话，我也没有了。”万阳淡漠的开口。

  以前在地主老金家，加上财物也就满打满算两三个大洋而已。

  但是司要钱不这么想。

  以前能给两三个大洋，现在阳子跟了李家抖起来了，竟然才给一个大洋？

  司要钱想发火儿，却发现自家没有立场——阳子招赘出去了，照理说一分养老钱都不用给。

  她自己把自己个儿憋得那个难受啊！胸口闷着疼——到底是生分了。

  她根本不想想，从前是在屯子里，花钱也就是吃饱穿暖。出了门到了省城，哪哪不得花钱，万阳马上就结婚，还不得养家吗？

  司要钱运气运了半晌，才捶着胸口说：“娘不是要你的钱。”

  见阳子软硬不吃，司有钱只好低声下气的赔好话：“我是说，你得防着你爹从你要钱······你爹的耳朵根子软，你兄弟眼皮子浅······我可跟你说，这出了门了，拿了工钱就好好的攒着······除了娘，谁从你要钱要粮要东西，你都别给······你要是抹不开面，叫黑妞去，你兄弟就没有不怕黑妞的。”

  万阳能说啥：“等日子过好了，再说吧，回去吧！”

  他勾了勾小指，牵上小妹的手：“走，洁儿送我去你妞子姐家，我给你拿糖吃。”

  不再跟司要钱搭话，大踏步牵着妹子出了胡同。

  等到转过弯，看不见司要钱的影子了。

  万阳站住脚，呼啦了小妹的小黄毛一把，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从怀里掏出两个大洋和一把零碎铜钱给了自家小妹：“你找地方藏好，别让咱娘找着。”要不是金圆券日后贬值贬得厉害，其实该给小妹纸币，那个好藏。

  现在他还没正式参加工作，没有工资，以后等稳定下来，换了新钱就好办了。

  谁对他好，谁心里有他，万阳心里明白。上次司要钱撵他的时候，小妹给他的铜板，他心里记着这份情呢！

  万阳就算有钱，也不准备多给司要钱和万满屯一分。

  给自家小妹都能让人念着好，给其他万家人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闲的。

  不给没有人情味，一个月最多一个大洋，多了一分都没有。以后给钱的时候，还得大张旗鼓用汇款寄过来，让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即使招赘出去了，养老钱一分都没少给。谁也编排不着什么。

  等未来找到合适的渠道，每个月寄一个大洋的粮食回来就得，连钱都不准备给。

  救急不救穷，他可不准备继续当万家人的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