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现在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了？

  听到地主老财金万三的话，万阳的眼底闪过懊恼的光芒。

  万阳突然发现，自己大意了。

  今天满脑子都是招赘的事，把金家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上辈子金万三精得跟豆儿一样，把地契当聘礼送出去给肖家前后，就把家里的长工短工都给辞了。

  不仅如此，他后面还做出一件更大的事——把家里的财产舍出去大半——这都是为土改组进驻屯子做准备呢！

  万阳有些憋闷，老金家干的这些掩人耳目的事儿，原本与万阳关系不大。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万阳被辞掉，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原本想暂时借住在金家，金家有专门给长工住的窝棚，虽然跟正房厢房不能比，也比茅草屋强。

  可惜这个计划，现在也泡汤了。

  今天的事儿一出接一出，就属这件事在意料之外。

  哎！谁承想昨个儿一晚上没睡救火救人，现在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了呢。

  万阳深吸一口气：“那我这几个月的工钱呢？”

  “喏，工钱。”

  金万三背着手，踢了踢脚边的麻袋。

  万阳已经从麻袋边上露出来的边角，看出这一麻袋里面都是法币。

  金万三拿一麻袋法币给他当工钱？

  万阳快被金万三办的事儿气笑了。

  “不够！现在法币都快成废纸了，这一麻袋法币，连个鸡蛋也买不回来。”

  金万三有些意外。

  其他长工都没有异议，甚至有人因为老金家给了一麻袋法币当散伙工钱高兴坏了，对金万三的大方，感恩戴德着呢。

  万阳这个最年轻的长工竟然这么消息灵通，还知道屯子外头法币都不值钱了？

  金万三盯着万阳的模样看了半晌，又扫了万阳手里的行李包裹一眼，嘴角露出几不可查的微笑，干脆回身又搬了两个麻袋扔到万阳脚边。

  蓬——蓬——

  “别怪我，我们家也没钱了，这就是工钱。你能扛多少算多少，全给你！不要的话，连这个也没有！”

  金万三看着爽快，拿出来第二个、第三个麻袋还是法币。

  “这些都是法币，糊弄谁呢！”

  黑妞也生气了，她把手指头攥得啪啪响。她接触外面也不少，知道现在法币不值钱了。

  金万三给万阳三麻袋法币，还不如给俩鸡蛋呢，鸡蛋还能填肚子，成麻袋的法币搬来搬去累得半死，当擦腚纸都不好使。

  太欺负人了！

  老金的儿子金志春匆匆从院子里冲出来，金志春知道自家老爹准备干的事儿，连忙追过来描补。

  金志春重重地拉了老爹一把，又把万阳拉到一旁。

  “别记恨我爹，我们家真没钱了，我身上这个值钱，就当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了。咱们好聚好散。”

  自家长工里，金志春就跟万阳熟悉。

  俩人年龄差不多，万阳这人勤快好学，金志春觉得万阳这小子以后绝对有出息——

  一个本来大字不识，后来靠着一本破字典，把金家书房里那些艰涩的书都悄悄看完的牛人，金志春不敢小觑。

  金志春还知道万阳是心里能藏住事儿的人，金志春怕万一得罪狠了万阳，到时候上边来人，万阳要是冷不丁来一下子，就够金家喝一壶的。

  这会儿金家以低调为主，千万不能到处树敌。

  其实金志春本来想给万阳几个银元当散伙钱，老爹不同意——老爹说，只有把家里的法币全都散出去装样儿，才能显得真，显得老金家确实没钱了。

  叫金志春说，瞒着其他人，偷着给万阳三五个银元，都比给万阳一麻袋法币强。

  金志春这次回来之前，帮了同学的忙，把手里的银元、金圆券都借出去了，现在老爹还没给他返程的路费，他手里也没钱。

  所以刚才一照面金志春，偷偷把自己手上戴着的手表褪下来，借着拉扯万阳的功夫，硬塞给了万阳。

  虽然手表不是全新的，少说也能值几个钱，金志春只能寄此希望万阳千万不要记恨金家。

  “行吧。”万阳深深地看了金志春一眼。

  万阳本来也没想当面跟金万三彻底撕破脸皮，往后找补就是。

  把表揣进怀里，万阳扭头就走，离开了金家的大门口范围。

  黑妞跟在后面，走了好一段路，讷讷地开口：“万阳······你去我们家吧，我们家还有一间房，反正你······以后也要来我们家，现在······”

  万阳摇摇头。

  金志春给的那只表，可以直接去当铺当掉换钱，所以万阳还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虽然跟秋月婶子家说好入赘，没结婚之前，他也不能就这么大大咧咧住进人家家里去。

  对黑妞的名声不好。

  万阳原本准备去跟屯长申请宅基地，或者先租赁个临时的宅子。可惜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现在那些打算都不成了。

  一抹幽光从他的眼底划过——干脆到土地庙凑合几天得了。

  他提着包袱向屯子东头走去······

  “该！”

  司要钱听说万阳无处可去，最后只能去土地庙栖身，直拍手叫好。

  老二突生叛逆，连薅羊毛这事儿都要拿出来威胁她，她那会儿心疼死以后没有羊毛可以卖钱赚外快了。

  现在老金家直接把老二的长工辞了，那老二以后自己也不能薅羊毛卖羊毛了！

  哈！

  她的心里才好受些，不那么火烧火燎了。

  万阳走的时候，只拿了一身衣裳，连铺盖、粮食都没拿。

  司有钱把人撵走的时候，可是连最早说好的二百斤玉米都没给万阳！

  司有钱压根没想过自家儿子被辞掉，又没有田地，没有了进项，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到了土地庙，万阳把三只脚的破案台推到墙角，准备出门找几块石头把破损的那只脚垫起来。

  晚上就靠它了。

  一直默默跟在万阳身后的黑妞此刻走了过来，挡在万阳身前，两人看上去几乎一样高。

  “你为啥不跟我回去？土地庙这么破，怎么住人！你别跟我说你要睡这破案台！”

  黑妞其实在她认定的自己人面前大气豪爽，她这会儿没当万阳是外人，所以一直苦劝万阳跟她回去。

  她们家窝棚虽然烧了，还有半间屋勉强能住人，总比这破破烂烂的土地庙好，起码没有神造像，不吓人啊！

  “还没正式成亲，我住进你家，对你不好。”万阳摇摇头。

  这事儿一出接一出，他跟黑妞的相处没有普通未婚夫妻那么扭捏。

  黑妞挠挠头：“没事，我们家不在乎！”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家日子以前不怎么好过。

  后来黑妞长大了，能撑事儿了之后，不把那些屁话放在心里。谁欺负她，她就明目张胆打回去，撕回去。别人嘴贱，她也扇回去，踹回去。

  她长得五大三粗，力气又大，一巴掌顶人家三巴掌。她扇掉的牙齿得超过十个手指头。

  渐渐就没人敢在她们娘仨面前叽叽歪歪。

  黑妞心大，今天万阳已经跟她娘说好了入赘李家，那万阳就是她们家的人。

  尤其是现在万阳因为招赘的事儿，被万家撵了出来，她就更不能撒手不管。

  万阳瞄了黑妞一眼，认认真真的开口。

  “我在乎，等咱们过了明路，我住进你家才算名正言顺。”

  此刻，如果黑妞仔细看的话，会看到万阳眼里漾满了笑意。

  听到黑妞不管不顾开口邀请，万阳已经很开心了。

  看着黑妞懵懂的样子，万阳突然很想摸摸黑妞的脑袋，捏她的耳朵一下，又怕唐突了她，只能攥紧自己的拳头，轻咳了一声。

  “可是······”黑妞还想再劝几句。

  万阳做了个拦住她说话的手势，堂堂正正跟黑妞对视：“土地庙这附近有个仓库，是老金家藏起来的粮食仓库之一。”

  他决定先透给黑妞一点儿消息，安安她的心。

  “嗯？”

  黑妞有些不明白。

  老金家藏粮食的仓库，跟万阳来土地庙有什么关系？

  “他亏欠我的工钱，要从这里找补回来！”那三麻袋法币他又没收下。

  “啊！”黑妞恍然大悟。“我们现在去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黑妞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过两天，现在还不到时候。”

  现在弄，是万阳不占理儿，是偷。

  过两天那事儿出了，万阳搬多少都是万阳的，老金家知道了也不怕。

  万阳没有跟黑妞多解释，只是嘴角笑起来的弧度越来越大，眼里的亮光灿烂得黑妞有些不敢直视。

  金家辞退长工短工，要是金万三给万阳一沓金圆券或者几个银元，还能说得过去。

  金圆券现在的价值还没跌到底儿，无论金圆券还是银元，万阳都能租赁个宅子，熬过这两天，甚至能把跟黑妞的亲事办得体体面面。

  这次，老金依旧不把他当人，给他一麻袋法币，不，三两麻袋法币。

  法币是什么？

  那玩意儿一天比一天价值低！昨天一麻袋法币还能买一个鸡蛋，今天三麻袋也就换盒洋火回来，后天说不定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这事儿，万阳不准备忍——用金家这仓库粮食给他抵工钱就是。

  金志春办的事儿跟他父亲不搭噶。

  金志春塞给他的那只表，是另外一回事儿，大不了以后金志春不好过的时候，万阳出手拉金志春一把就是，反正万阳能出手的机会估计很快就来了。

  万阳上辈子知道这个隐秘仓库。

  后来在灾害来临时，靠着这个仓库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谁承想最后竟然死在自家人手里······

  重新来过，上辈子的记忆会是万阳最宝贵的财富。

  现在，万阳没有贸贸然行动，只是准备留在土地庙附近强抢先机。

  他还在等金万三出邪招。

  等老金出招之后，他再去搬粮食啥的，别人就说不着什么了。

  万阳的目光再次落到黑妞身上：“你先回去吧，我跟你保证，过两天就去你们家赁屋子！”

  到时候他还得借助黑妞的牛力呢，不然光凭他自己一个人，搬那一地窖粮食，得搬到什么年去？

  黑妞深深地看了万阳一眼，她看出万阳主意大。打定了主意不会改变，只能暂时作罢。

  既然万阳说，过两天一定去她家，那她再等两天。

  黑妞走后，万阳想了想，还是偷偷跑去把那块表给当了。

  过两天他确定能弄到粮食，但是不一定那么顺利弄到银元。

  手里有钱，万事不慌。

  金志春那块表成色不错，死当给他弄到了十来块银元。

  其实价值上，万阳最少亏了三分之二，但是这也没办法，当铺没有不黑的。去黑市卖的话太麻烦，碰不到买主，守一天也不一定能卖出去。他现在没那么多功夫在黑市摆摊儿。

  就这样吧。

  万阳在土地庙蛰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