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悲悼伶人（下）

  不过尊敬归尊敬，劝导还是要做的。

  在正式结识后，这位悲悼伶人立刻重拾旧业，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悲悼剧团的理念与主张。江舒辞则报以温和的微笑，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实则手上、嘴上的动作一刻未停。

  这烂乎的肘子就得上来先把骨头抽了，再砸两碗米饭进去，向服务员要个大勺，完了直接拌，要拌到每一粒米饭都沾上肘子的汤汁，每一团米饭之间都要夹杂着拌碎的肘子，这时候因为你大幅度的搅拌，米饭和肘子的温度也降到了入口温暖不烫的程度，细细品味，来自肘子的油润混着米饭的饭香直接让你爽上天。

  江舒辞不仅自己吃得欢，还“好心”地往莱顿面前的空盘里，夹了两大块油光锃亮的烤巨蜥肉。

  瞧瞧伶人先生灰突突的脸，瞧瞧那深刻的皱纹，再看看那干枯的头发，该吃点儿油水补一补了。【欢愉】命途只能‘P图’‘美颜’，做不了肉体养护。

  江舒辞认为，如果一个人三餐只吃‘健康餐’，控油、控糖还控盐，那这个人绝无可能开心。精神的满足再多，也无法完全填补肉体的空虚。

  健身还有放纵餐和补剂呢！天天吃蔬菜沙拉，命途颠佬也得早衰！

  活着就是为了得劲儿！！！

  何必自虐呢？

  解了馋，江舒辞就不再继续吃了，而是开始投喂安卡。

  他是仙舟人，身负高等丰饶赐福，不吃饭也饿不死（普通仙舟人还是会饿死的），甚至都不会变得虚弱，吃饭纯属爱好。

  安卡就不一样了，标准的碳基智人，短寿种，加之明显的营养不良，十八岁的年纪却只有一米六的身高，一点儿猛男气质都没有，必须趁着最后的发育期好好补补。

  “啊！对！就是这样，大口大口地撕咬吧！”江舒辞看着安卡终于开始主动进食，满意地点头。

  虽然对莱顿的话一直右耳朵进左耳朵出，但对悲悼伶人江舒辞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宇宙里的大部分文明对他们既不讨厌也不喜欢，毕竟是干白事的，可以理解。

  “比起那个，不如我们聊一聊反击乐子神吧！”眼见安卡已经吃不下了，江舒辞也顺势转移话题聊起正事，“我不爽那家伙很久了，你们跟祂对抗了这么长时间，我想听听你们的经验。”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笑声。

  “呃……”一说起这个，原本滔滔不绝的悲悼伶人就哑了火。

  这么多年来，剧团有对阿哈造成伤害吗？

  如有。

  乐子神的命途实在是太宽泛了，简单来说有自我的智慧生物只要乐了就在为祂提供力量。

  悲悼伶人抵制欢愉的行为本身，何尝不是一种践行自身理念的“愉悦”？他们传播的悲壮史诗，令听众感动落泪。

  感动，也是一种欢愉。

  所以阿哈才会给悲悼伶人力量（虽然更多是因为抵制欢愉太乐了）。

  看他这副模样，江舒辞就知道悲悼伶人这群酒囊饭袋一直被阿哈玩弄于股掌之间，被阿哈乐就算了，辛辛苦苦做的面具还被假面愚者的酒馆当作入场券。

  真是太逊了！

  “莱顿，我这里有一个反抗阿哈的妙计，你要不要听？”他故作神秘地凑近伶人的耳边小声说。

  “什么妙计？”莱顿闻言，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不管谁打欢愉星神，他悲悼伶人都要帮帮场子！

  江舒辞看着莱顿因期待而焕发光彩的脸，耳畔那若有若无的笑声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期待，也是一种欢愉。

  “你看，”他打开终端向莱顿展示已经有点儿热度的阿哈表情包，“我解构了阿哈的形象，去除了星神的神秘权威让其变成滑稽的表情包在网络上传播。”

  星神作为命途的顶点，其形象天然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若绘制得过于写实，图像便会承载其力量，譬如真实的阿哈画像，凡人瞥见便会不受控制地大笑。

  所以江舒辞在绘制的时候费了好大功夫，才在阿哈亲自当模特的前提下，才终于绘制出这套既不会引发欢愉力量污染，又能让人一眼认出是阿哈的魔性表情包。

  “这……这是欢愉之主？！”莱顿惊奇地观察着一张张表情包，唇角忍不住勾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想笑就笑吧！这里没别人。”江舒辞左右看看，拍了拍他的肩膀贴心地说。

  “我不会笑的。”莱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地说道。

  他可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悲悼伶人，无论多好笑他都不会笑。

  江舒辞想了想，手指一划，将他最得意的表情包亮了出来。

  有意思，阿哈要给你赐福！

  莱顿的表情变得扭曲，为了压制住笑意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连常年因悲泣而形成的深刻皱纹，都在不自然地颤抖着。

  “不愧是悲悼伶人。”江舒辞被他的坚持所打动，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但这一幕落到莱顿眼中却变了样子，江舒辞的脸变成了和表情包一样的滑稽面具，闪着七彩的光芒，耳边响起了阿哈尖锐的声音：“有意思，阿哈要给你赐福！”

  这下子，他再也绷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就哈哈大笑起来。

  无论多好笑他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江舒辞将纸巾递给笑出眼泪的伶人，并故作疑惑地问道：“莱顿先生你怎么了？”

  “我……我想起高兴的事。”

  他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用力揉搓着脸颊，试图恢复苦大仇深的样子，口中还低声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背诵悲悼剧团的行为守则。

  可怜的悲悼伶人，又被乐子神玩弄了。

  但他的笑声，的确是出于真心，而不是星神伟力。

  阿哈亲自下场，绷不住可以理解。

  “他这又是在干嘛？”江舒辞偏过头，对着不知何时飘到他肩头的欢愉面具悄声问道。

  “阿哈不知道哦~”

  “你知不知道你装谜语人的样子很欠揍？”他挥手驱散面具，“快滚！别打扰我和悲悼剧团探讨打败你的大计！”

  “阿哈被嫌弃了，阿哈真没面子~”面具在消散前，留下了委屈的尾音，但那无处不在的轻笑，依旧萦绕在空气里。

  “抱歉，莱顿先生，我不是故意逗你笑的。”江舒辞歉意地道。

  他的确不是故意的，是存心的。毕竟面对那么愁苦的一张脸，谁不想看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呢？

  “没关系，是诡计之神的把戏，不怪阁下。”莱顿落寞地低下头，将责任归咎于自身，“是我修行不够。”

  “那么，莱顿先生，”江舒辞趁热打铁，一把拉住他的手，情真意切地提议，“您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共同传播这些‘反抗的火种’吗？您想想，悲悼剧团巡演所至的许多偏远之地，连【开拓】的星轨都未曾抵达，更遑论星际网络。若能将表情包带到那些角落，让阿哈成为整个寰宇最没面子的星神。”

  莱顿有点儿意动。

  莱顿在思考。

  莱顿感到不对劲。

  莱顿表示拒绝。

  “抱歉，阁下。我不能接受这个提议。”他艰难地摇头，“您这些表情包的内容与剧团抵制欢愉的根本宗旨严重不符。”

  江舒辞脸上不见丝毫失望，反而立刻向服务生要来纸笔，寥寥数笔，一个线条简洁、泪如雨下的“哭哭面具”便跃然纸上。

  “那这样的呢？总该符合贵团的悲悼主题了吧？”他满怀期待地将画作推到莱顿面前。

  “这个……”莱顿端详着那个哭泣的面具，神情愈发犹豫，“抱歉，此事我需要与剧团内的其他成员商议后才能决定

  因为他总觉得，这个面具虽然画的是在哭，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线条，怎么看都像是在偷笑！

  “好吧。”江舒辞遗憾地说，并在心里决定接下来就画悲悼伶人的表情包。“加个好友吧！有结果一定要告诉我，我很期待与剧团的并肩作战对抗阿哈。”

  “……行吧。”莱顿看着对方眼中那过于炽热的光芒，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欢愉派系之悲悼伶人：

  「他们根本不笑，但他们哭泣；他们哭得越伤心，我就笑得越开心。后来我笑出了眼泪，你知道悲悼伶人做了什么吗？——他们给我递了纸巾。」—一某位姓名不具的假面愚者

  「悲悼伶人」是一群坚定的反欢愉主义者。他们认为生命充满跌宕，苦痛使人成长，喜悦往往稍纵即逝，为人生带来无望的诱惑。廉价的娱乐是人迷失自我的麻醉剂。众生应当摈弃欢愉，承受哀恸以锤炼精神。为此，这些人组成了悲悼剧团。

  伶人们搭乘跨越星星的贡多拉进行演出。他们搜集和佩戴着来自各个世界的脸谱、面具，以之象征那些已逝和未逝的种族。同时，他们也记录下这些智慧生命的哀伤，为步入终末的英雄谱写壮绝的悲剧，为即将熄灭的星辰吟唱婉转的哀歌。

  悲悼伶人提倡禁欲与苦修，伶人企望这能与欢愉之星神的命途背道而驰，以冲淡为宇宙带来的甜美诱惑。

  然而所谓欢愉乃是与悲伤对立的存在，悲喜是镌于灵魂这枚硬币两面的花纹。于悲剧之美中，欢愉之神亦能窥见力量。许是出于对黑色幽默的喜爱，阿哈将自己的星神之力赐予了这群苦行者，并饶有趣味地帮助他们跨越诸多星系，传播对欢愉的弃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