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悲悼伶人（中）

  艾维诺的通讯店坐落于城市的中心区域，此地的繁华程度，大抵与仙舟「罗浮」最冷清的那些商业街相仿。剧院、图书馆、小吃街等设施倒是一应俱全，街上也总算有了些稀稀拉拉的人气。

  只不过，这些场所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主人——星际和平公司。

  是的，连小吃摊位都有公司的股份。

  刚推开店门，一名智械服务生便迎了上来，显示屏上浮现出标准的微笑表情：“尊敬的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买个通讯终端，型号越新越好。”江舒辞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店内的环境。

  这里的陈设颇具复古风，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机械钟，黄铜指针咔哒咔哒地转个不停，两旁的货架上摆放着许多老物件，收音机、唱片机、手摇电话……

  要不是进门前江舒辞特意看了一眼牌匾，他还以为进的不是通讯终端店而是某个复古艺术馆。

  “好的先生。我们这里有三种型号可供您选择。”店员的手臂上弹出投影，展示了三款终端的形象和各项数据。

  江舒辞只瞥了一眼，眉头便紧紧皱起：“没有更新的型号了吗？”

  这几款终端至少落后主流款式三代，难入江老爷的眼。

  “抱歉先生，这已经是本店最新的型号了。”店员躬身道。

  “算了，就那个【讯星】27吧！”江舒辞无可奈何地掏出现金。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这颗边陲之地的落后星球，有的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连公司的智械店员身上的零件都是老旧款式，更别说商品了。

  在含泪以近乎最新款的价格，买下这台“复古”终端后，江舒辞在店员的欢送下离开了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

  “安卡，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能租到便宜点的房子吗？”他一边摆弄着终端，一边问道。

  新终端、新身份、新账号，感谢银河多样的文明和种族，注册新账户几乎没有任何身份要求，随随便便杜撰个种族身份就能上网。

  “不知道。”安卡呆滞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自从被告知再也无法回到旅行社后，他就一直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算了！”江舒辞一拍大腿，“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不由分说地拉着安卡，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装潢最为精致的餐厅。

  希望美食能治愈安卡坏心情，他还指望这个终末行者多预言两回，帮他避开危险呢！寰宇还是太危险了，有个人肉警报器能大幅提高安全感。

  刚好他逃出仙舟还没好好庆祝呢！死里逃生也该庆祝一下。

  三个愿望一次满足。

  整点好的！

  尽管账单让江舒辞有点儿心痛，但菜肴的美味又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尽管艾维诺已沦为一片荒芜的红色星球，但这并不代表此地没有孕育出独特的美味。

  例如这道“烤艾维诺巨蜥”，它生长于星球东部的无垠沙漠，本体肉质坚韧、味酸且带有毒性，但经过特制的星空奇异果酱汁腌制后，肉质变得异常软烂，入口醇香浓郁。唯一的缺点，便是其价格令人咋舌，仅仅半只，就耗费了他3000信用点！

  “太——香啦！！！”

  由于店内客人寥寥，加之江舒辞本就不是拘小节之人，他干脆抡开膀子就是造！

  甚至在服务员上菜时，激动地抓住对方的胳膊，对厨师的手艺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即兴赞美，顺便将满手的油渍抹在了对方不算干净的袖子上。

  他这番忘情的享用，却成功引起了餐厅另一角某位食客的强烈不满。

  这家伙是个有机人类，大约是智人种。他穿着一身繁复的礼服，但长了一张厌世脸，眼角和嘴角都耷拉着，将原本可能还算英俊的容貌，硬生生拗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面前的餐桌上，孤零零地只放着一盘绿油油的蔬菜沙拉。

  这位仁兄听到那边快乐的动静之后，按捺不住，起身径直走到他的桌前，开始了严肃的说教：

  “这位先生，我认为你不应该沉溺于口腹间的快乐……”

  “你吃吗？”心情大好的江舒辞直接无视了他的说教，反而热情地递过一块香气四溢、汁水饱满的巨蜥肋排。

  “不、不，我不吃。”他像是被烫到般连连摆手，面上的表情更愁苦了，“我是说你不应该沉浸在稍纵即逝的欢愉中……”

  “不吃就别在这儿杵着！”江舒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你这个苦瓜脸别在这里说有的没的影响我心情。”

  苦瓜脸不说话了，但他并未离开，反而如同一座雕塑般，直勾勾地站在原地，盯着大快朵颐的江舒辞。

  “你干嘛？！”江舒辞被他盯得心里发毛，食欲都减退了几分，不悦地放下手中的骨头。

  “廉价的娱乐是人迷失自我的麻醉剂，阁下不要执迷不悟……”

  苦瓜脸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江舒辞赶紧打断他，“停停停！打住！你谁啊，我认识你吗？你就来跟我叨叨这些。”

  “在下莱顿·佩里克，悲悼剧团的一名大提琴手。”他抚胸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说这些是希望阁下迷途知返，莫要沉溺在瞬息欢愉中。”

  “我看别人也沉溺在所谓的瞬息欢愉中，你怎么不去管他们？”江舒辞上下打量了一下莱顿先生，有些玩味地说道，“难道是因为我和你一样都被阿哈赐福了？”

  莱顿沉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悲悯更甚：“正是。欢愉命途遍布荆棘，是条不归路。我实在不忍见阁下在这条路上狂奔。”

  “哎呀！那看来是误会了！”江舒辞一拍手，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大家都是被阿哈捉弄的人，不如坐下来一起吃饭？其实我也是坚定的‘反阿哈人士’，我们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

  莱顿闻言，脸上首次出现了震惊的表情，随即，那震惊化为了更深沉的悲伤。他缓缓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充满了歉意：“非常抱歉，阁下，我先前竟武断地认为，您是一位假面愚者。”

  悲悼伶人都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吗？江舒辞眼神微妙，他没想到莱顿这家伙就这么直接信了他的说辞，不过他也确实没说谎就是了。

  “无妨。”江舒辞耸耸肩，语气轻松，“之前有个假面愚者也认为我是假面愚者。阿哈那家伙确实把我当作乐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正式介绍道：“我叫江舒辞，是个医生。这是我的同伴安卡，疑似终末行者。”

  莱顿看着江舒辞身上冒出的丰饶光芒，抚胸行礼道：“向您致敬，医者阁下。也向您问好，安卡先生。”

  这就是丰饶医者的权威性，整个宇宙除了‘恐怖分子’之外的任何势力都会报以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