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物价

  招待外国使节本来应该是鸿胪寺的职责，但因为南京的鸿胪寺空置太久，很多官员都不知道怎么招待的礼节了，于是鸿胪寺卿就把朝鲜使团安排到了官署旁边的驿馆中。

  “李使君，你之前来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崔鸣吉站在驿馆的房间，吹着冷风眺望着远处的秦淮河景色。

  他身后的李庆全则说道：“差不多吧，话说崔君你今天去谈得到底怎么样？”

  李庆全年轻时到过大明，两京都短暂停留过，过去也是出使过明朝的大臣。当年李倧为了向明朝证明自己上位是“反正”不是“造反”，正是李庆全带着国书出使大明解释，也是个“中国通”了。

  崔鸣吉摇摇头：“对方没有给直接的答复，也没说能不能见到皇上。”

  李庆全坐在椅子上，感受着窗口吹来的刀子一样的寒风，叹息道：“真是难受啊，虽然很想一直效忠大明，可女真人太强了。”

  “如果不能见到皇帝本人，你打算怎么办？”

  崔鸣吉感慨一声道：“见不到就直接回去吧，反正大局如此，不是我辈子能够左右的思密达！”

  李庆全看他这样，心里明白其实崔鸣吉也很纠结，压力也大。

  朝鲜虽然党派林立，但都是受华夏儒学影响的，依然保持一个政治正确，那就是：朝鲜是华夏属国，大明是华夏正朔，那么朝鲜就是大明的儿子。

  儿子背叛父亲是不可以的，帮着外人打父亲也是大逆不道。

  但朝鲜眼下就是皇太极嘴里的一块肉，要是女真骑兵突然南下，朝鲜几乎不可能挡得住。

  崔鸣吉和李庆全这样务实的人，选择向皇太极低头，已经坐实了“朝奸”的名号。

  哪怕现在的国王重用他们，将来朝鲜史书上必然要把他们记为奸臣。

  崔鸣吉关上窗户，说道：“好了，我们不要在这里愁眉苦脸的，难得来南京一趟，出去走走如何？”

  李庆全答应了，还说要给他当导游。

  “来到南京，怎么能不吃盐水鸭子？”

  李庆全笑着拉崔鸣吉来到一家酒楼，说道：“子谦（崔鸣吉表字），今日我便带你大饱口福。”

  二人坐下来后点了一份盐水鸭，一盘猪肉饼，几样凉菜还有两壶小酒。

  崔鸣吉搓搓手，问道：“伯厚（李庆全表字），大冷天的，你也不点几样热菜吗？”

  李庆全说道：“热菜是要烧火的，你可知道南京的柴有多贵？一两银子才能买十担！咱们这次出使没带多少钱，为国家省着点吧。”

  崔鸣吉皱眉：“这么贵？我记得之前使臣写的见闻录上说过，大明的柴火比汉城都便宜，一两银子能买三十担了。”

  来大明前他做过功课，看了不少关于明朝的资料，觉得这边物价还是可以的。

  李庆全苦笑着小声说道：“你看的那都是老黄历了。如果是大明世宗和神宗皇帝以前还有些可能，但世宗和神宗皇帝登基后，盖了多少宫殿，每年收多少柴火？”

  “而且我以前来的时候，听说明朝皇宫一年要消耗柴火四千万斤！是四千万！”

  “征收柴火时，明明只要一百斤，却报告要三百斤！这么一搞，几十年下来，你说民间的柴火能不贵吗？”

  二人用朝鲜话小声嘀咕，小二上菜时正好听到，再一看二人仪态衣着不俗，于是笑道：“二位客官口音不似南京本地的，要不要小的推荐些特色菜？”

  不等崔鸣吉他们说完，小二便开始口吐连珠：“我们这儿最近有炒猪肉，炒鹅肉、煮羊肉……”

  李庆全笑了，赶紧打断他：“不好意思，我们是路过的客商，身上没带多少钱。”

  小二便说道：“客官，我刚刚说的那几样，加起来还不到两百个钱呢！”

  李庆全皱眉：“什么？有这么便宜吗？”

  光是刚刚说的几样热菜，他印象中就得是富贵人家的日常吃食了，日常没有个五百钱或者一两银子能消费得起？

  崔鸣吉问道：“你们这是减了分量吧？”

  小二急了，做了个手势：“客官哪里话？这么满满一大碗乌鸡汤，只要三十文，绝不掺假！”

  崔鸣吉在朝鲜是从二品的大臣，但也没怎么吃过肉，一时有些馋了，于是点了一份。

  等热气腾腾的鸡汤端上来后，崔鸣吉和李庆全这才敢相信。

  现在南京的物价竟然便宜到这个程度？

  李庆全忍不住问道：“现在柴火贵，肉也贵，你们还卖这么便宜？不要本钱了？”

  小二笑了：“客官还真是外地来的。现在柴火哪儿还贵啊？便宜着呢！如今一两银子能买五十担！”

  李庆全一脸不信：“一两银子就能买五十担柴火？我不信！”

  小二也不卖关子，说道：“客官，我跟您说吧。当初陛下刚刚来南京的时候，很多木料商人都琢磨着，陛下一定要重修留都故宫，还要要祭祀孝陵，重修凤阳皇陵和万寿节等等，哎哟，全是商机，要不说他们会做生意呢！”

  “这帮人早早从云贵和四川买了大量木料进来，就等着宫里采买呢！结果，陛下说了故宫不用翻新，孝陵不去，不修皇陵。”

  “而且陛下还不招宫人，宫里柴火的用度一下子就减少了大半。”

  崔鸣吉听后明白了：“所以那些商人的木料卖不出去，都砸手上了，又寻不到别的卖家，只能当柴火来卖？”

  小二摆摆手：“没那么简单。本来是要卖给当地富商盖房的，但陛下开了一次恩荣宴，请了南直隶和浙江的很多富商过去，然后陛下席间说了一句话，弄得他们一个个都老实了。二位客官你们猜是什么话？”

  崔鸣吉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话，快说！”

  小二笑道：“陛下说：南直隶这是个好地方，只有平原，没有太多的山头。这不是暗示在咱们这儿不能拉山头吗？”

  “那些富商日常都是跟官府有勾连的，一听这话全不敢动了，日常也不炫富，生怕枪打出头鸟。所以那些木料就真的卖不出去，只能当成柴火卖，这柴火价格就降下来了！”

  “现在全城人都知道这些了，都说当今陛下英明啊！”

  崔鸣吉和李庆全听后，表情复杂，心中则翻涌起惊天巨浪。

  只有平原，没有山头。

  这话太妙了啊！

  他们朝鲜的党派就是山头林立，无限细分。什么西人党、南人党、小北党、老论派、少论派……实在过于抽象。

  若是他们的大王也能说一句“愿朝鲜只有平原，没有山头”，而且像这位陛下一样，能一句话让各路豪强老实下来该多好。

  李庆全忽然喃喃问道：“这……南直隶这边的地形，确实都是平原居多，没有山头，陛下是不是在表达这个意思？”

  他还真说对了，当时朱由检喝多了，于是把自己这段时间登高眺远观察到的地理现象说了一下：“朕觉得南直隶不错，都是平原，没有山头！”

  崔鸣吉摇摇头：“大明天子说话岂有如此简单的？”

  接着他忍不住感慨，同时期待起见这位少年天子了。

  二人又点了几样便宜的热菜，长期只吃泡菜的他们把猪鸭羊牛肉都吃了遍，开头点的几道凉菜则动也不动，一直吃到撑得不行才起身回去。

  结果他们刚回到驿馆门口，就看到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礼部官员早就等候多时。

  崔鸣吉擦擦嘴边的油腥，上前拱手行礼。

  对方还礼，又肃立道：“崔使君，陛下有旨意：二十三日时召您到奉天殿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