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直言
作者:丁灵司
袁可立明显是出言不逊,但朱由检也是确实没办法说人家什么。
毕竟当初人家差点就要光复辽东,犁庭扫穴了,是你朱家人不够努力,拖了人家后腿。
在场官员们更是不敢说什么。
南京六部的人,如马士英这些,有一个算一个,当年全是袁可立的后辈。
东林党的领袖是人家同年,钱谦益也算东林党高层,但比袁可立晚足足二十一年才考上进士出来混,怎么比?
陈奇瑜这样的御史更是不敢说什么。
袁可立当御史骂万历的时候,他们还都在老家和泥玩儿呢。
武将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谁也见过落荒而逃的努尔哈赤。
别说孩视皇上,袁可立有资格孩视在场所有人!
遇上这样的大佬,可以说除非强行拿出帝王之威,否则一般压不住。
偏偏朱由检不是专业当皇帝的,缺的就是这个帝王之威。
“父亲!”
袁可立之子袁枢来到朱由检身侧,对老父亲说道:“陛下对孩儿很好,还说许孩儿官复原职,或者留在御营做参政。”
袁可立瞪了儿子一眼:“用你多嘴?”
袁枢身子发抖,干脆跪下去。
袁可立又直视着朱由检:“陛下,犬子无辜受了福王牵连,陛下明察秋毫肯放他回去尽孝,老臣感激不尽。”
“没成想陛下忽然设宴,还请留都百官过来,老臣无功不受禄,不知道吃这顿是什么饭?”
在场的人全都屏气凝神。
朱由检两手一摊,很实诚地说道:“袁卿你过去劳苦功高,但朕的兄长却不能重用你,这顿饭是朕代他请你的。”
“其实朕是想搞得隆重点,让袁卿你可以手下留情,如果你愿意帮朕做点事,朕也开心。”
袁可立被朱由检说得原地呆住了,自带的威严竟也收敛了几分。
朱由检又说道:“袁卿要是还觉得心里不舒服,不愿意留下吃饭的话……朕已经让人打扫出了几间屋子,你们可以在宫里歇几天,然后朕再礼送你们出城,如何?”
袁可立想了一会儿,说道:“陛下既然这么说了,老臣哪里能不给面子。”
“好,那就里面请吧。”
朱由检释然地笑了,然后过去用手扶着袁可立往里面走。
一众红袍青袍的官员们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跟着二人一起鱼贯而入。
武英殿内,一众官员等到朱由检与袁可立都坐下才敢按次序落座,现场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和拘束。
晚宴也没什么秦淮特色的歌舞,菜肴也不算有多丰盛,但起码荤多素少,比朱由检日常吃的要精致多了。
袁可立看着眼前的一盘盐水鸭,忽然问道:“老臣在家中早就听说过了,陛下日常饮食用度都很节俭,在陕北时一日才两餐,有时一碗面就对付了。”
朱由检笑道:“陕北那边饥荒闹得厉害,朕也不好搞什么大鱼大肉,总不能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吧?”
这句俏皮话本来是消除紧张气氛的调味剂,但就在大家准备笑一笑的时候,袁可立又问道:“陛下以为这样有用吗?”
朱由检疑惑道:“袁卿的意思是?”
袁可立拿起一杯酒:“陛下能如此想,又肯真的体恤百姓将士当然是好的,但只见上行不见下效又怎么说?两京一十三省,依然到处是贪图享乐的官员,他们一顿饭便是普通人家一年的花费,陛下不会不知道吧?”
说完他就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陈奇瑜等人倏地坐直了身子。
袁可立明显是在说魏忠贤和崔呈秀这些阉党和贪官污吏。
你朱由检克勤克俭,但为什么不去管束一下那些人呢?你一个人节约有什么用,大明那么多贪官,他们会因为你的行为跟着苦修吗?
这摆明就是要朱由检表态,拿出一个整治阉党的样子来。
众人端坐着,侧耳等待朱由检的回应。
朱由检依然老实得很:“朕不知道。”
这下轮到袁可立不解了。
朱由检笑了:“袁卿见笑了,朕其实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两年前皇兄忽然就病重驾崩,朕都没缓过来,稀里糊涂就做了这个皇帝,说好听点叫临危受命,说难听点就是赶鸭子上架了。”
“朕只能按自己本心去做事,至于有没有用,朕着实不知道。”
袁可立沉默了,放下酒杯后又自己倒满,随后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陛下真是坦荡之主。”
“朕说实话而已。”
“老臣听出来了。”
“是吗,那就好!”
君臣二人都笑了,其他人却依然绷着脸。
陈奇瑜和马士英等人本以为朱由检会说一番大道理,解释一下这是朝堂平衡的需要,还有权术纵横之类的帝王之术。
没有,真的没有。朱由检这些全是实话,而且是无法反驳的实话。
天启帝朱由校落水而亡,连个子嗣都没留下便撒手人寰,本来应该做个富贵王爷的朱由检直接被推上皇位,成了大明朝第一个兄终弟及的天子。
将心比心,朱由检今年也才十九岁,都没有你袁可立的儿子年纪大,你真指望他一下子肃清阉党,澄清吏治?
而且阉党不是朱由检养出来的,女真在他登基前就吞下了辽东,各地民变早就风起云涌,所以很多事情算在他头上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眼下魏忠贤乖乖帮朱由检留守京城,东林党被他压得抬不起头作妖,皇太极和林丹汗在喜峰口吃了一记闭门羹。
更不要说前阵子,朱由检在南阳没有抛下百姓逃跑,生生顶住了福王叛军,团结众将一战定乾坤,这表现已经足以载入史册了。
所以虽然老朱家、全是奸臣的阉党、塞满伪君子的东林党清流对不住袁可立,但这不干他朱由检的事啊。
他尽力了!
座下百官忍不住感慨:陛下这一招太极拳打的真厉害。
袁可立又说道:“陛下既然以诚相待,老臣也说两句实话吧。”
“忠言逆耳,陛下不会在意吧?”
朱由检点点头:“袁卿说话做事的风格,朕早有耳闻。”
大明朝不缺敢于直言的文官,皇帝敢乱来,有的是不怕死的御史跟你较劲。
但许多御史言官的直谏大多是出于党同伐异,背后都有政治诉求,只要皇帝愿意满足他们背后的派系利益,那你好我好大家好。
真正为民请命,希望君王成为明君圣主,不惜生前身后名的文官却是少数。
这样的人,有宣宗时的于谦,世宗时的海瑞,再有一个便是眼前这位袁可立。
万历十九年时,袁可立任苏州推官,专门审理当地讼案。苏州是万历朝两任内阁首辅申时行和王锡爵的故乡,那里的大案往往牵涉有一堆关系户,可以说相当复杂。
但当年只有二十七岁的袁可立,丝毫不管你是首辅的儿子,或者是哪个大臣的家奴,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应审尽审,不搞和光同尘。
后来做了御史后,无论皇亲国戚或朝中大臣,袁可立只要发现有不法或者虐待百姓的行为都直接上疏开喷,连万历他都骂,还因此被革过职。
他本人无党无派,完全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跟别人斗。
以公心斗私心,袁可立便是这样的汉子。
所以袁可立现在说要跟朱由检讲几句真话,朱由检和众人也都做好了准备。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大明要亡了。”
朱由检点点头:“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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