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膝前托孤

  哨声的余韵还缠在山坳的风里，黄珂刚把野菜塞进布兜，就见罗忠攥着镰刀往山神庙后跑——有人打水时撞见了活物，是这一路从安全区逃出来，头一回遇上的幸存者。

  沈翌拎着她的水壶跟在后面，裤脚沾着坡上的湿泥，指尖碰着她的腕骨：“慢点，山路滑。”风裹着灰撞在脸上，没走多远，尖细的叫声就刺进了耳尖——是女孩的哭腔，混着老人的颤音，裹在山洞的潮味里，抖得像被风卷的碎布。

  山洞藏在山壁的裂缝里，干草堵着洞口，老奶奶攥着根磨秃的木棍，把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护在身后。女孩蜷在她腿边，发梢沾着泥，眼神像受惊的野兔子，只要有人往前挪半步，她就会“哇”地哭出声，身子抖得连指尖都蜷成了团。老奶奶的木棍横在身前，树皮磨得发白的握柄抵着掌心，指节绷得像枯藤：“别过来！你们是土匪！是来抢东西的！”

  罗忠的脚步顿在三丈外，喉结滚了滚——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是被刀和血泡过的戒备。“我们不是土匪，是从安全区逃出来的。”他把镰刀插在土缝里，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放得比风还轻，“就是路过打水，没别的意思。”可老奶奶的木棍攥得更紧了，只要他动一下，女孩的哭声就会尖上几分。

  “何璐珊，还有你们三个过来。”罗忠回头，冲挤在后面的女人们招了招手，“你们年纪和她相仿，又是姑娘家，或许能让她们松点劲。”

  黄珂往旁边挪了挪，把位置让给何璐珊——她本就不擅长软声说话，此刻只抱臂靠在岩壁上，看着何璐珊蹲下来，裙摆扫过湿泥：“奶奶，妹妹，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是海城人，之前也在安全区待过，我们今晚就走，不抢你们的东西。”

  女孩的哭声弱了点，露出半张沾着泪的脸：“真、真的？”

  “真的。”何璐珊从布兜摸出块干硬的饼，轻轻放在离洞口两步远的土上，“这是我们带的干粮，你尝尝？”老奶奶的木棍颤了颤，没再往前挥，只是把女孩往怀里又揽了揽。

  等黄珂跟着众人回到车队时，沈翌已经把行李捆好了——帆布篷裹着米面，油桶滚在车斗边，韩辞蹲在车轮旁逗着豆豆，眼尾还红着：“黄珂，等到了西北，我也想养只猫，以前家里的猫叫团团，毛软得很。”黄珂摸了摸豆豆的头，没接话，只往山壁的方向瞥——山洞的干草还堵着，那两道影子缩在里面，像嵌在山缝里的疤。

  车队的引擎刚“轰隆隆”响起来，山路口突然晃出两道身影。

  是老奶奶搀着女孩，一步一滑地往下走。她的裤脚磨破了，露出干瘦的脚踝，走到罗忠面前时，突然“咚”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硬土上，闷响裹着灰，惊得众人都僵住了。

  “求求你们，带她走。”老奶奶的额头抵着土，白发沾着泥，声音抖得像要碎了，“我八十多了，没几天活头了，家里也没吃的了。她叫夏甜，她爹娘三年前被逃难的土匪活活打死了，我不能让她跟着我饿死在这里。”

  夏甜的哭声猛地炸开来，扑过去拽她的胳膊：“奶奶！我不走！要走一起走！”可老奶奶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凉得像冰：“听话！你要是不走，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罗忠忙伸手去扶，却被老奶奶躲开了——她抬着头，皱纹里浸着泪：“三年前镇上刚来逃难的人，说好了一起找吃的，转头就把人杀了抢粮。你们是我这三年见的，头一批没拿棍子的人，求你们带她去西北，让她活下来。”

  夏甜的指甲抠在老奶奶的胳膊上，泪砸在她的袖口：“我不走！奶奶你起来！”可老奶奶的膝盖钉在土上，连腰都没弯一下：“你要是不走，我现在就撞在这石头上！”

  罗忠的喉结滚了又滚，终于点了头：“好，我带她走。那您……”

  “我留在这。”老奶奶摸了摸夏甜的发顶，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这是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死也要死在这。”

  夏甜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像被掐住的弦。何璐珊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妹妹，先跟我们走，等以后安稳了，我们再回来看奶奶好不好？”老奶奶把夏甜往她怀里推，自己撑着土站起来，腿抖得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挥了挥手：“走吧，别回头。”

  车队的轮辙碾过镇口的灰时，黄珂从后视镜往后看——老奶奶站在山路口，像棵枯透的树，夏甜扒着车窗，泪砸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湿痕。风裹着灰撞在车身上，沈翌把件厚外套披在她肩上，指尖碰着她的耳廓：“别担心，她会好好活的。”

  车往西北开去，镇口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灰蒙里的一个点。夏甜的哭声弱成了抽噎，何璐珊抱着她的肩，把块热乎的饼塞进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