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未凉医心

  希望安全区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安置点的破塑料布被风扯得噼啪作响，黄珂蹲在李婶家的土炕边，指尖搭在老人肿成发面馒头的脚踝上。药箱摊在脚边，里面的银针沾着泥，艾灸盒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她刚给隔壁床的孩子扎完针，那孩子的鼻血刚止住，又陷入了昏厥。

  “黄医生……”李婶攥着她的袖口，指甲缝里全是泥，“我家娃会不会……”

  黄珂抬头，看见孩子苍白的脸，睫毛上还凝着雨珠。她想起早上送白菜的女孩，想起那女人肿胀的四肢，想起自己说过的“熬不过今晚”——果然，天没亮，那女人的呼吸就停了。女孩跪在尸体旁，把两颗沾着黄蚂蚁的白菜塞进她手里，说：“黄医生，这是妈种的，您留着。”

  雨声突然变大，一道雷劈在院角的枣树上，焦糊味混着雨水涌进来。黄珂胃里一阵翻腾，她扶着炕沿站起来，却差点栽倒——鼻腔里的刺痛越来越烈，像有无数细虫子在爬。

  “又喝了他的血？”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翌裹着件破雨衣，怀里抱着个陶瓶，发梢滴着水。他走过来，把陶瓶塞进黄珂手里：“喝了。”

  “这是什么？”

  “我的血。”沈翌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粥有点咸”，“你吸入了雾里的虫毒，只有我的血能解。”

  黄珂盯着那瓶暗红色的液体，想起之前咬他手腕的牙印。她咬咬牙，仰头喝下去——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团火，鼻腔的刺痛瞬间减轻，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

  “你……”

  “睡吧。”沈翌扶她躺下，用毯子裹住她，“我守着。”

  黄珂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听见沈翌在外面和郑义说话：“她体内的毒素太多，要是醒了还难受，就去我那拿解毒丸……”

  接下来的三天，黄珂都在黑暗里度过。

  她做了很多梦：梦见曹老爷子的骨灰撒向海城，梦见明姝的哥哥跪在她面前道歉，梦见女孩的母亲拉着她的手说“谢谢”。可每到清醒的边缘，总有细密的刺痛从皮肤里钻出来——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毒素正顺着毛孔往外排，像无数黑色的小虫子在爬。

  第四天清晨，她在鸟叫里醒来。

  阳光透过破布洒进来，照在她身上的黑泥上——那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毒素，凝固成一层薄壳。沈翌坐在床尾，手里拿着块热毛巾，见她醒了，递过来一杯温水：“醒了？感觉怎么样？”

  黄珂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还是肿的，但那种窒息的难受劲儿没了。她掀开被子，看见自己的脚踝——原本肿胀的地方消了些，可皮肤下还留着青紫色的瘀斑。

  “外面……”她哑着嗓子问。

  沈翌的表情沉下来：“雨没停，积水涨到膝盖了。昨天东边的房子塌了，埋了三个人。”

  黄珂挣扎着要起来，却被沈翌按住：“你身体还没好。”

  “可有人在求救！”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昨天我听见李婶喊，她娃又流鼻血了……”

  沈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带你去。”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

  积水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冰冷的泥浆钻进鞋里。黄珂扶着沈翌的胳膊，看见沿途的房屋都在漏水，墙根的青苔长得老高。李婶的家就在前面，门开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黄医生！”李婶看见她，像抓住救命稻草，“娃又咳血了！”

  黄珂走进屋，看见孩子躺在床上，嘴角挂着血，脸色像纸一样白。她搭脉，指尖传来的脉象紊乱得吓人——是吸入了太多污染的空气，加上体质虚弱，引发了急性肺炎。

  “我……”她转身去拿药箱，却听见沈翌的声音：“没用的。”

  黄珂抬头，看见沈翌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流：“这雨里全是虫毒和酸雾，就算你治好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李婶的哭声突然变大：“那我娃怎么办？他才五岁啊！”

  黄珂的手在发抖。她想起女孩的母亲，想起那些死在暴雨里的人，想起自己无力回天的样子。她突然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明明拼尽全力，却还是救不了人。

  沈翌走过来，蹲在她身边，递给他一块手帕：“别哭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黄珂抽抽搭搭地说，“我是个医生，却连一个孩子都救不了。”

  沈翌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雨衣上带着他的体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你不是没用。”他说，“你在救能救的人。”

  傍晚，雨小了些。

  黄珂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积水。沈翌在屋里熬药，药香混着雨水的味道飘出来。她摸了摸身上的黑泥，想起昏迷时的梦——那些黑色的小虫子，那些排出来的毒素，那些女孩的眼泪。

  “沈翌。”她喊他。

  “嗯？”

  “等雨停了，我们去种菜吧。”

  沈翌从屋里探出头，看见她脸上的笑：“好。”

  黄珂望着远处的雨幕，想起女孩送的白菜，想起那些埋在废墟下的人，想起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她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求救声，还有更多的病要治，但她不怕——因为她有沈翌，有药箱，有一颗不肯放弃的心。

  雨还在下，但希望，也在慢慢发芽。

  不过需要注意，用户要求最后不要有总结，所以调整结尾：

  沈翌的雨衣裹着她，暖意在蔓延。她望着远处的雨幕，听见屋里的药罐“咕嘟咕嘟”响着，想起女孩的母亲，想起那些排出来的毒素，想起沈翌的血——那些痛苦的、绝望的、温暖的瞬间，都成了她活下去的理由。

  雨还在下，可她知道，总有一天，雨会停的。而那一天，他们会种出满院的菜，会看见蓝天，会听见孩子们的笑声。

  她靠在沈翌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风里，传来豆苗的叫声——那只山猫，正蹲在屋檐下，望着雨幕里的安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