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暗礁

  北城的火光将半边天映成不祥的暗红色，浓烟如同巨兽的吐息，日夜不息地涌向兰城。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焦糊味、尘土，以及一种更为隐秘的、属于大量人群聚集后产生的污浊气息。D栋如同惊涛骇浪中即将倾覆的孤舟，承受着来自自然与人的双重挤压。

  黄珂靠在十楼窗边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台上积落的厚厚灰烬。望远镜的视野里，是如同蚁群般在废墟间蠕动的人影——从华县、新江县、石光市涌来的逃难者。他们眼神浑浊，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求生的狠戾，搜寻着任何可以果腹或利用的东西。楼下那片曾经长出过沙芥的沙地，早已被翻得底朝天，连草根都看不见了。

  “人越来越多了。”韩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烦躁。他刚和郑义检查完车辆回来，裤腿上沾满泥浆。“三轮车、破面包、摩托车……什么样的都有，都等着别人先动，自己好混在里面溜。”

  黄珂放下望远镜，没有回头。“那两个女人，今天又出现了。”她说的是管依和薛芙。她们像幽魂一样，总是在D栋附近徘徊，衣衫比上次见时更褴褛，裸露的皮肤上添了新的淤青和鞭痕，眼神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阴魂不散！”韩辞啐了一口，“肯定是那个什么‘熊哥’还不死心，以为我们这里是块肥肉。”

  郑义走了过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几把磨得锋利的砍刀和匕首。“不管他们打什么主意，我们按计划行事。”他将武器分发给围过来的众人——曲可、苏阳，还有紧紧拉着父亲衣角的诗诗。

  “都拿好，贴身放着。”郑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记住我的话，路上不管遇到谁，尤其是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孩、孕妇、老人，都把你们那点善心给我收起来！这世道，看上去越无害的，可能越要命。”

  苏阳忍不住问：“宋叔叔，要是……要是看到有人遇到危险，真的不能救吗？”

  郑义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但语气斩钉截铁：“不能。我们不是救世主，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义务。先保住自己的命，比什么都强。”

  他又蹲下身，对诗诗重复着每天都要叮嘱的话：“雯雯，记住爸爸的话，不能喊，不能哭，不能跟任何陌生人走。”他轻轻拉了拉挂在女儿脖子上的那个小口哨，“遇到危险，用力吹响它，爸爸马上就到。”诗诗用力点头，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却也努力装着懂事。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斥骂声。黄珂走到另一扇窗边，向下望去。只见E栋门口，管依和薛芙被两个男人粗暴地推搡着，管依似乎在哀求着什么，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薛芙想去扶她，也被一脚踹开。

  “妈的，又在打人。”韩辞也看到了，拳头攥紧，但又无可奈何地松开。他们自身难保，无力他顾。

  黄珂的视线却停留在管依身上。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看到她行走时下意识护住腹部的细微动作，以及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惊恐。黄珂想起上次那个试探性的问题——“你刚生过孩子？”当时管依眼中闪过的不是被戳破的羞耻，而是更深层的、近乎崩溃的恐惧。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逐渐清晰：那个孩子，或许不是被挟持那么简单。那个所谓的“熊哥”团伙，可能干着比抢夺物资更黑暗的勾当。

  “闭门，谁也不准出去。”郑义下达了最后指令，“直到外面的车队开始大规模移动。”

  接下来的两天，D栋彻底进入了战备状态。所有进出口加固，众人轮流守夜，食物和水分发严格控制。外面的世界愈发混乱，哭喊声、打斗声、甚至零星的枪声时有传来。而E栋方向的动静也一直没有停歇，管依和薛芙似乎因为任务毫无进展，遭受了更残酷的对待。偶尔能听到薛芙尖利的哭喊和管依压抑的呜咽，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人的神经。

  第三天夜里，黄珂守夜时，用望远镜看到E栋二楼一个窗户里，薛芙和管依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薛芙情绪激动，指着管依，似乎在控诉着什么，而管依则瘫坐在地，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抖动。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女儿”、“儿子”、“畜牲”几个破碎的词语，伴随着薛芙绝望的眼神和管依崩溃的姿态，足以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为了保住儿子，管依可能付出了更惨痛的、涉及另一个亲生骨肉的代价。薛芙眼中的光芒，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人性最阴暗的角落，在这末世压力下被赤裸裸地揭开。黄珂移开望远镜，胸口一阵发闷。她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对人性底线再次被击穿的冰冷寒意。

  终于，在又一个黎明来临前，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由稀疏逐渐变得密集。撤离的大部队，开始动了。

  “准备！”郑义低吼一声。

  D栋的门被轻轻打开，六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混乱的人流和车流中。黄珂将诗诗护在身边，韩辞和郑义一前一后，曲可和苏阳警惕地注视着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