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搜寻物资

  地下车库的应急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蜂鸣，将黄珂和郑警官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水泥柱上。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甜腥。诗诗蜷缩在角落的睡袋里，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小手也紧紧攥着父亲褪色的警服一角。

  郑警官刚回来不到半小时，带回来的寒气似乎还凝在他眉梢发间。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往城西的路，彻底断了，不是塌方，是地陷，整条街没了。图书馆……只剩个空壳，烧得干干净净，连框架都塌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儿，压得更低，“E栋那几个人，昨天为了一箱过期的饼干，动了刀子。老李没了。”

  黄珂没说话，只是把刚烧开的水倒进一个磕了边的搪瓷缸，推过去。热水的气息微弱地驱散了一丝阴冷。她想起几小时前，自己冒险进入曾经居住的B座搜寻。推开那扇虚掩的、熟悉的防盗门，客厅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左心，那个总爱在阳台种薄荷的安静女人，如今只剩下一具蜷缩在沙发上的干瘪遗骸，身边散落着空掉的药瓶。一本翻开的《百年孤独》摊在茶几上，覆着厚厚的灰。她没有勇气走进儿童房，只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粉色的小书包，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冰雪奇缘图案。她最终只从厨房拿走了一小瓶未开封的盐，和一本压在左心身体下、封面还算干净的《野外生存手册》。死亡不再是新闻里的数字，而是具体的气味、触感，是左心阳台上那几盆早已枯死的薄荷，是邻居们曾经鲜活、如今静默的房门。

  “发电机还能用，我试过了。”黄珂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找到点机油，省着点，晚上能供几小时电。还找到几本书，给诗诗解闷。”她没提左心，没提那个粉色书包。有些画面，只能自己消化，说出来就是二次污染。

  郑警官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汽短暂地润泽了他干裂的嘴唇。他看向黄珂，眼神里是某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却又带着职业本能审视后的细微认可。“谢了。”他顿了顿，“E栋的人……暂时不会过来，他们那边好像找到了一个小型仓储，但我们也得小心。资源越少，人越……”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两天，是一种在绝望边缘维持的、脆弱的平衡。郑警官白天大部分时间在外探索，寻找任何可能利用的物资，或者仅仅是为了确认周边环境的安全边界。每次他离开，诗诗就会变得异常安静，不哭不闹，只是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坐在角落，大眼睛望着车库入口的方向，直到眼皮撑不住，默默垂下泪来。黄珂则负责留守，看守着他们这方寸之地——用废弃家具和木板勉强隔出的“家”，以及那台宝贵的发电机。

  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并非仅仅来自远处。车库深处偶尔传来无法分辨来源的细微声响，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有时，风会从破损的通风管道灌进来，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呜咽或叫喊。他们与E栋的幸存者像黑暗森林中彼此警惕的兽，偶尔在废墟间遥遥望见，双方都会立刻隐没身形，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信任是奢侈品，活着是唯一的共识。

  第三天，郑警官带回了一条冻得硬邦邦的鱼，不知是从哪个废弃市场的冰柜底层翻出来的，已经不太新鲜。“河里……没法靠近，味道不对。”他言简意赅地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沮丧。城中的河流，已成了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死亡之带。

  但这条半腐败的鱼，却让黄珂心里动了一下。傍晚，她启动了发电机，在有限的供电时间里，用一个小酒精炉开始忙碌。她仔细地刮去鱼鳞，剔除开始发软变色的部分，将还算完好的鱼肉切成块。水是珍贵的储备，她只用了一点。没有姜葱去腥，只有那瓶从左心厨房拿来的盐。鱼汤在锅里慢慢翻滚，颜色浑浊，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鱼腥和腐朽的气味，并不好闻。

  然而，当那一点微弱的、带着热度的气息在冰冷的车库里弥漫开来时，蜷缩着的诗诗忽然抬起了头，鼻翼轻轻翕动。黄珂把第一碗汤递给郑警官，又盛了小半碗，小心地吹凉，递给诗诗。“小心烫。”她说。

  诗诗怯生生地接过，先是小口抿了一下，然后双手捧住碗，喝了一大口。热汤让她苍白的小脸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晕。她没有说话，但那双大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郑警官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某种早已遗失的感觉。他抬起头，看着黄珂，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说：“味道……还行。”

  黄珂自己也喝了一口。汤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土腥味很重。但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暖意。这暖意如此真实，暂时压过了空气中弥漫的腐败气息，盖过了脑海里左心枯坐的身影和E栋为饼干动刀子的传闻。这一刻，不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这个生物本能的概念，而是在试图“生活”，哪怕只是用一碗粗劣的鱼汤，找回一点点属于“人”的实感。

  发电机还在嗡嗡作响，灯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三张疲惫而肮脏的脸。车库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静，死亡与危险如影随形。资源在一天天减少，人性的底线在生存的重压下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但在这短暂的一刻，在这碗微不足道的热汤面前，活下去这个信念，似乎不再那么抽象和绝望了。它有了温度，尽管微弱，却真实地烫着指尖，暖了胸腔。

  黄珂看着跳动的炉火，心里清楚，这温暖如同他们的生命一样脆弱，不知能持续多久。但此刻，她只想让这火，多燃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