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寒潮、毒日与无声的溃烂
作者:流浪的虎斑猫
极寒像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D栋,也锁住了这座濒死的城市。室内温度计的水银柱顽固地停留在个位数,呵气成冰不再是夸张的形容。黄珂每天只敢开启五小时的燃油暖气,剩下的漫长时光,便靠着这点可怜的余温,裹紧所有能御寒的衣物,在客厅里垫上隔音垫,通过不停地跳跃、伸展来维持身体不至于冻僵。手指脚趾早已冻得红肿发痒,脚后跟裂开狰狞的血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窗外的风呜咽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偶尔出门一趟,冰冷的空气刮过脸颊,眼睛会瞬间刺痛到泪流不止。
蟾蜍的泛滥已成灾难。它们似乎完全不受低温影响,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每一级台阶、每一个角落,皮肤上的粘液在低温下结了一层薄冰,让出行变得如同在布满陷阱的雷区跋涉。隔壁楼有人冒险外出寻找燃料,被水中突然跃起的蟾蜍群扑倒,最终消失在浑浊湍急的水流里,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内涝愈发严重,郑警官带回更绝望的消息:兰城通往外界的主要跨江大桥已被冲垮,多个小区出现地陷,这座城,正在缓慢地自我吞噬。
这些丑陋的蟾蜍,成了讽刺的“恩赐”。在焚烧完木质家具后,它们成了幸存者勉强果腹、补充蛋白质的主要来源。黄珂也加入了捕捞的队伍,提着水桶,小心避开毒腺,处理出一块块粉白的肉。A栋那对侥幸存活的龙凤胎,他们的父亲偶尔会送来一点微薄的谢礼,并告知孩子近况,这是灰暗日子里极少的一点暖色。然而,寒潮第三日,新的折磨降临——冷空气过敏、急性湿疹、鼻炎……各种因严寒和潮湿引发的疾病在楼内爆发,缺医少药的人们只能在痛苦中煎熬。黄珂紧闭房门,她深知,在这种环境下,自保已是艰难,唯有先确保自身无恙,才谈及其他。
两天后,持续了月余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停了。铅灰色的天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撕开一道口子,久违的、刺眼到令人心慌的阳光,如同聚光灯般直射下来。刹那间,世界安静了,雨停了,雷歇了,连恼人的蟾蜍也销声匿迹。寒冷仿佛被瞬间驱散,一种极不真实的暖意笼罩下来。
死寂之后是疯狂的爆发。整栋楼,不,整个小区都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欢。人们冲上阳台,涌出楼道,甚至跳进齐腰深的水里,仰头对着那轮显得异常惨白的太阳嘶吼、哭泣,仿佛末日真的已经过去。有人迫不及待地驾驶各种简易船只冲出去,想要抢夺这“天赐”的时机寻找物资。
只有黄珂,在阳光出现的瞬间,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阳光太刺眼,太苍白,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她非但没有兴奋,反而迅速拉紧了窗帘,只留一条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三个小时,太阳只出现了三个小时,便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天地重新被灰暗吞噬。
那些曾暴露在阳光下的人,在太阳消失后不久,便开始出现异常。眼睛灼痛,皮肤红肿,接着是剧烈的呕吐和腹泻。求救声、拍门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黄珂全副武装,握着刀开了门。门口的场景让她心底发寒。送来的病人,皮肤正从红肿转为不祥的乌黑,并开始大面积溃烂,头发大把脱落,眼睛充血流泪,意识模糊。
“太阳毒……”黄珂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她检查了几人,情况几乎一致。这是一种远超普通晒伤或辐射病的可怕症状,更像是某种强烈的腐蚀性能量在从内而外摧毁机体。她沉默地摇了摇头,面对家属绝望的追问,只能吐出三个字:“救不了。”
D栋八楼的一个年轻人发作最快,吐完白沫便开始呕血,不到一小时便没了声息。他的老父亲,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抱着儿子渐渐冰冷的身体,从呆滞到崩溃,哭嚎着“都怪我……”。忽然,他放下儿子,猛地扑向正要退回屋内的黄珂,死死拽住她的手臂,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黄珂瞳孔骤缩,用力挣脱,连退几步,脊背紧紧抵住门板。那磕头声像重锤砸在她心上,不是感动,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惊悸。她看着大爷绝望浑浊的眼睛,看着周围更多闻讯赶来、抬着中毒亲人的邻居,他们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只剩下疯狂的哀求或麻木的死寂。
大爷最终停止了磕头,他默默地背起儿子的尸体,一步一步,踉跄着走下楼梯。没过多久,远处水面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他背着儿子,从冲锋舟上跳了下去,瞬间被洪水吞没。黄珂站在窗边,看着那圈渐渐平复的涟漪,手指冰凉。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消逝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严寒更刺骨。
太阳毒的阴影让所有人成了惊弓之鸟,连续多日,无人再敢轻易外出。但灾难从不单独降临。郑警官的父亲患上了急性手部湿疹,红肿、水疱、奇痒无比,幸好之前找到的炉甘石洗剂还能缓解。黄珂回家后,立刻用消毒液喷洒全身,尽管知道湿疹不传染,但任何潜在风险都必须扼杀。
很快,更多的湿疹病例出现,尤其集中在女性和老人身上。更棘手的是,很多女性是私处湿疹,在缺乏清洁用水、卫生条件极差、又没有针对性药物的情况下,这种痛苦难以言说,且令人束手无策。瘙痒、溃烂,在绝望的底色上又添了一层缓慢而持久的折磨。
而就在人们被病痛困扰时,那些在太阳出现时消失的蟾蜍,又一次从水里跳了出来,重新占据了它们的“领地”。只是,这一次,黄珂敏锐地察觉到,它们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它们的体型好像比之前更大了一些,鼓胀的眼睛里似乎透出一种更呆滞、也更令人不安的光泽,皮肤的颜色也变得更深,接近一种污浊的墨绿色。
黄珂站在窗边,楼下水面上,几只新出现的蟾蜍正蹲在漂浮的杂物上,鼓动着腮帮。天空是压抑的灰黄,寒风卷着潮湿的腐臭气息钻进鼻孔。低温、饥饿、疾病、辐射的后遗症、还有这似乎永无止境、并且不断升级的灾难……幸存者仿佛被遗弃在一个巨大的试验场,承受着一轮又一轮残酷的考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这绝望的循环,似乎还远未到尽头。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