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毒物、瘟疫与新生

  变异蟾蜍的肉在黄珂体内安然度过了二十四小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麻痹或更诡异的反应。确认无恙后，她将这个发现告知了左心和郑警官等少数几家尚有往来的邻居。消息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D栋，甚至传到了相邻的楼宇。

  起初，是强烈的抗拒。想到这些丑陋的生物在污浊不堪的积水中蹦跶，以腐烂的尸体和秽物为食，大多数人的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吃这玩意儿？还不如饿死！”类似的言论一度占据上风。刘琴一家更是公开咒骂，说提议吃蟾蜍的人必定遭天谴。

  但饥饿是最冷酷的说客。当家里最后一点存粮见底，当孩子的哭闹声变得有气无力，当看着别人碗里飘出久违的、哪怕是带着一丝土腥气的肉香时，道德和洁癖便显得不堪一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趁着白天，壮着胆子，用各种工具捕捞那些几乎堵塞了楼梯间的肥大蟾蜍。

  黄珂没有藏私，她清楚独食难肥，也更易成为众矢之的。她通过左心和郑警官之口，再三强调关键：“头部、皮肤、内脏，特别是背上的腺体，毒性最强，必须完整去除，只取腿部和大块肌肉。处理时绝不能有破损，粘液碰到伤口会肿痛难忍。” 她甚至用木炭在相对干燥的墙壁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出毒腺的位置。

  然而，灾难从未轻易放过幸存者。这些变异蟾蜍的繁殖能力快得惊人，昨夜刚清理干净的楼道，天明时分又会被新的群体占据。它们发出的低沉的鸣叫，在寂静的雨夜中汇聚成令人心烦意乱、难以入眠的噪音海洋，进一步摧残着人们脆弱的神经。更糟糕的是，隔壁E栋很快传来噩耗，一户心急的人家处理不当，全家中毒，上吐下泻，据说孩子没能熬过去。血的教训让狂热稍退，捕捞和处理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但为了活命，这项危险的“渔猎”活动仍在继续。

  几乎与蟾蜍危机同步，另一场灾难因水资源匮乏而爆发。持续的暴雨看似提供了无尽水源，但简单的沉淀和布条过滤，根本无法完全去除水中的微生物、寄生虫卵以及可能存在的化学污染物。很快，D栋及周边楼里开始大规模出现腹泻、呕吐、高烧不退的急性肠胃炎症状。药物早已耗尽，人们再次将希望寄托在似乎“懂得多一些”的黄珂身上。

  黄珂的门口一时排起了长队。面对一张张痛苦而期盼的脸，她只能重复着有限的常识：“水一定要煮沸至少五分钟以上，最好能找到明矾或植物灰帮助沉淀。注意保暖，补充水分，防止脱水。” 她拿出自己储备不多的、用于应急的黄连素和口服补液盐散，分给了几个病情最重的孩子和老人，但这无疑是杯水车薪。楼道里弥漫着污物的酸臭和病痛的呻吟，绝望的气息比蟾蜍的鸣叫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混乱与疾病交织的时刻，A栋发生了一场更为急迫的危机。一名叫小雅的孕妇突然早产，且遭遇难产。她的丈夫阿杰，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浑身湿透地敲开了黄珂的门，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把黄澄澄的金豆子，声音颤抖得几乎语无伦次：“黄小姐……求求你，救救小雅……和孩子……我知道这不够……但我只有这个了……”

  黄珂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是医生，更不是产科医生。她所有的接生知识，仅限于前世零星听来的传闻和看过的几页残破医书。她想拒绝，但看着阿杰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孕妇凄厉的惨叫，她咬了咬牙：“东西收起来，我跟你去看看，但不能保证。”

  A栋的情况比想象更糟。孕妇小雅因长时间挣扎已近乎虚脱，胎位不正，出血不少。简陋的环境，摇曳的烛光，周围家属慌乱无措的眼神……一切都在预示着悲剧的可能。黄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回忆着那点可怜的知识。她知道，再拖下去，必然是一尸两命。

  “没有退路了。”她对自己说。她看向阿杰和周围几个还算镇定的妇女，清晰地下达指令：“烧更多开水！把所有能找到的干净布和线煮了！你，按住她！你，举好蜡烛！” 然后，她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用火烤过消毒的匕首和缝合针线。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却与死神直接交锋的战斗。黄珂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超乎常人的冷静，进行着一次毫无把握的剖腹取子。当第一个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划破压抑的空气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紧接着，是第二个哭声！是一对龙凤胎！

  黄珂迅速而笨拙地结扎、缝合，用尽了她所有的急救知识。产妇因失血过多和剧痛陷入昏迷，但还有微弱的脉搏。她将清理好的婴儿用干净布包好，递给旁边喜极而泣的妇女。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双手和衣服上沾满了血污，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后怕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不敢回想刚才的细节，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断送三条性命。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相邻的楼栋。在充满死亡、疾病和绝望的废墟之上，一对健康龙凤胎的降生，如同划破厚重乌云的一道微弱却真实的阳光。久违的、带着泪水的笑容出现在人们脸上，他们互相传递着这个好消息，仿佛这新生命也给他们自己的生存注入了一丝渺茫却珍贵的希望。就连一直吵闹的刘琴家，也难得地安静了片刻。

  黄珂婉拒了阿杰硬塞过来的金豆子，只收下了一小罐他们珍藏的奶粉，说是给产妇补充营养，也是给孩子的口粮。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十楼，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今天，她见证了因无知而的中毒身亡，目睹了瘟疫般的疾病蔓延，却也在自己的手中，接引了两个新生命来到这个残酷的世界。

  希望与绝望，新生与死亡，在这座被洪水围困的孤楼里，荒谬而又真实地并存着。黄珂不知道明天还会面临什么，但此刻，听着窗外依旧未停的雨声，她第一次感到，那雨声里，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