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高烧中的孤岛
作者:流浪的虎斑猫
持续多日的精神高度紧绷和体力透支,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在黄珂确认周边环境暂时稳定、允许自己片刻松懈的瞬间,骤然断裂。随之而来的,是女性每月必经的虚弱期,与一场排山倒海般的高烧,前后夹击,将她彻底击倒在冰冷的床铺上。
小腹深处传来熟悉的、阵阵下坠的绞痛,仿佛有冰冷的锥子在体内搅动。而更凶猛的是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让她在南方冬季阴冷潮湿的室内瑟瑟发抖,即使裹紧了所有的被褥,牙齿依旧不受控制地格格打战。冷到极致,体温却像失控的炉火般猛烈攀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很快又转化为滚烫的汗珠。她挣扎着量了体温,水银柱毫不留情地指向了41度的刻度线。
意识在冰与火的夹缝中浮沉。她强撑着爬起来,翻出备用的退烧药和止痛片,混着早已变得冰凉的饮用水吞服下去。热水袋冲上,紧紧按在小腹,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是此刻唯一的慰藉。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精神重压和骤然放松后,免疫系统的一次总崩溃。
屋漏偏逢连夜雨。楼板的隔音效果差得可怜。楼上传来刁旭——那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持续不断的、尖利的哭闹声,夹杂着胡娟有气无力的呵斥和刁毅烦躁的咆哮。“我要妈妈!我要外婆!你们把她们赶走了!你们是坏人!”孩子的哭喊像钝刀子反复切割着黄珂本就脆弱的神经。紧接着,是某个被吵得忍无可忍的邻居粗暴的捶墙和恐吓:“小兔崽子再哭!再哭就把你也扔出去喂怪物!” 刁旭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压抑的呜咽和胡乱的呓语,那孩子,怕是彻底被这残酷的环境逼疯了。
黄珂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她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嘈杂的、正在缩小的铁皮罐头里,高烧带来的耳鸣与外界真实的噪音混合在一起,折磨着她所剩无几的清醒。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污浊的玻璃,映出漂浮在水面上的模糊黑影,那是早已失去生命的躯壳,随着暗流缓缓移动。天气诡异,时而飘下冰冷的雨夹雪,时而又透出几分虚弱的、毫无暖意的阳光,仿佛这个世界连气候都彻底疯了。
就在她感觉意识即将被高温融化时,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是郑太太。她刚从外面冒险搜寻回来,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庆幸。看到黄珂开门时那副鬼一样的惨白脸色和满头的虚汗,郑太太吓了一跳。
“黄珂,你……你这是怎么了?病得这么重!”
“没事……发烧。”黄珂靠在门框上,几乎站不稳。
郑太太赶紧从身后那个并不饱满的背包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硬塞到黄珂手里:“我今儿运气好,找到点东西。这是点红糖,还有……这个,你肯定用得上。”布包里是几块品相不算好的老红糖,和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在这个时代堪称奢侈品的卫生巾。
黄珂愣住了。这东西在末世前微不足道,但在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她自己储备的早已用尽,正为此发愁。“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郑太太语气坚决,带着劫后余生的慷慨,“要不是你之前给的药和老郑退烧的方子,他可能都挺不过来。咱们邻里邻居的,这时候不互相搭把手,还能指望谁?”她看着黄珂虚弱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赶紧休息,需要热水什么的,就喊一声。”
送走郑太太,黄珂握着那包带着体温的“礼物”,靠在门上,久久没有动弹。这点微弱的善意,像寒夜里的火星,不足以温暖全身,却真切地烫了她一下。她冲了杯浓浓的红糖水,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虚假的活力。
她挪到窗边,望着楼下死寂的水面。郑警官和几个人正驾着小船,试图打捞那些漂浮的“资源”。偶尔,他们会用钩子将肿胀发白的尸体拨开,寻找下面可能有用的物品。这时,楼下又传来刁旭尖锐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疯狂和恐惧,再也不是一个正常孩子的声音了。胡娟似乎在试图安抚,却引来更激烈的反应。
黄珂静静地望着这一切,高烧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头脑却有种奇异的冷静。她看到幸存者在冰水里麻木地“淘荒”,看到曾经的家庭分崩离析、幼童被逼成疯子,也感受到了一丝来自他人的、不计回报的暖意。这个崩坏的世界,就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了人性最阴暗的角落,也偶尔折射出一点点未曾完全泯灭的光。
“也许吧。”她对着窗外那片绝望的景色,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回应刁旭的悲剧,还是在总结这荒谬的一切。然后,她拉上窗帘,重新躺回床上,握紧还有余温的热水袋,在阵阵袭来的眩晕和疼痛中,等待着身体的免疫系统与病毒进行这场无声的、胜负未知的战争。她是自己的医生,也是自己的士兵,这座十楼的小屋,是她此刻必须坚守的、高烧中的孤岛。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