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傻子

  山林边的坡地上，日头渐渐西沉，余晖把宋莳玉的身影拖得很长。

  她在这头挖着，林霄在那头按她教的找，直到背篓里三四种草药装了大半，林霄闲了下来，看见她的影子拖长到脚边，忍不住踩了一脚，得意洋洋地朝她看来。

  宋莳玉无言，“幼稚。”

  林霄却不以为然，又往她影子头上丢了几根草，接着是几片叶子，然后对着她道：“阿余，你看，是小狗耳朵！”

  宋莳玉影子的头上，左右各一堆成三角形状的草叶和叶片，可不就是大大的狗耳朵。

  她不理林霄的幼稚玩笑，但也被他的乐乎引得不那么严肃了。

  她低头继续挖了些其他的草药，等背篓装满了，就收工回去。

  林霄兀自笑了半天，捂着笑痛的肚子跟上来，把背篓从上拎走替她背了。

  “阿余，算了，还是我来背吧，我比你高，应当的。”

  他说着还敲了敲她的斗笠，“这玩意儿不戴其实也没什么。”

  “阿余，你心肠好，比那些坏心肠的人好看多了。”

  “你是不是怕他们以后用不起药，才出来挖这些？回去教给他们认识，以后要是再生病，就能自己挖来吃了。”

  宋莳玉想也没想就否认，“病症千百种，这三两株药能顶什么用。”

  她不想做这好人，却又没拦住自己多管了闲事，心里一直别扭着。

  林霄却道：“他们颠沛流离，你说的那么多病症，只怕根本没机会碰上，就被最寻常的那几种要了命了。”

  “所以阿余，你已经很好了，不要这么冷漠嘛。”

  她很好？宋莳玉扯了扯嘴角，那是因为他只看到她挖草药，没看过她取人性命。

  要是他见过，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回到了老农家中，宋莳玉提着药去了小木屋，老农和老妇紧张地跟过来看，两个老人着急地要解释屋里为何有流民，却见宋莳玉蹲下从篓子里取出草药，逐一铺开摆在地上。

  她指着地上的草药，低头把每种的特征，用法和对症治什么都一一讲清楚，有拉肚子的，跌打损伤的，风寒发热的，冻伤脓疮的……都是些浅显的症状，也是逃荒途中最容易遇到的，如果这些病症都熬不过去，那他们也没有机会能得复杂难捱的大病。

  这些都说完了，而后才让林霄把草药拿去煮了。

  她把多出来的草药留在了木屋里，正要起身出去，突然有人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子，此前她都坐在角落里，此时突然道：“谢谢，你救了我弟弟，这给你。”

  她没抬头，给了东西后就回去陪着那个孩子了，并没有多朝她看一眼。

  宋莳玉微微怔住，回到柴房后才把东西拿出来，是一条丑陋的类似皮肤一样的，扭曲的东西。

  这玩意儿宋莳玉听说过，是易容所用的假疤痕。

  所以，刚才那女子到底是认出她来了吗。

  她给她这个东西，是想告诉她，她不会把看到的说出去，还让她拿这个遮掩容貌？

  宋莳玉心上微微浮起暖意，原本踌躇要不要救那个孩子，也曾担心过出手会被认出来，到时候反而连累了自己。

  如今看来是不必担忧了。

  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又想到那个女子，能有这个东西，以前在南边她家中应也是有一门手艺的，如今看着只有她和那个孩子相依为命了，荒年活着不易，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很多很多。

  宋莳玉刚刚暖起来的心，又咕咚沉了下去。

  她走到窗前，就这一点微弱的光线，从空间里取出铜镜，对着镜子把假疤痕贴在了脸上疤痕很长，她把它从额头斜着贴下来，直至右眼角，盖住那里的小痣。

  贴好后，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可怖了许多，要想对照着脸上的特征来找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窗外林霄端着煮好的汤药往木屋去，她条件反射赶紧戴好斗笠，才想起现在容貌已经变了，就是不戴也行。

  待听到林霄送了药往回走的脚步声，她突然就起了恶意，拿下斗笠故意把窗户推开了条缝，正好能让经过的林霄看到她新贴上的疤痕。

  没一会儿，林霄经过。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是碗掉地上摔碎了，宋莳玉嘴角不觉浮起微笑。

  吓到自称易容术了得的林霄，怪有趣的。

  听到声响，老妇心疼地出来收拾，林霄手忙脚乱地又啪的一声，这次是替她把窗户缝关严实了。

  宋莳玉一呆，默默戴上了斗笠。

  不多时，林霄推门进来，表面上神色如常，但眼底的同情和担忧藏不住，他给她送来老妇煮的糊糊菜汤。

  碗往桌上一放，他这回也不提斗笠了，再也不说她夜里也戴着斗笠是不是很丑之类的话，而是轻轻地把碗推到她面前。

  “阿余，你饿不饿，多吃点，我这碗没动过的，喏，鸡蛋给你。”

  林霄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给了她，埋头猛吃剩下的青菜糊糊粥。

  他突然不像往时那样话多，宋莳玉有些惊讶，是不是玩笑开大了？

  不过那样不算玩笑吧，她是真的打算今天就开始顶着这张有疤痕的脸，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取下来了，这样能帮她避开萧淮和程元煦的追踪，就算他们把她的画像到处撒，她也不怕了。

  翌日天亮，宋莳玉起来的时候，外头早饭已经做好了，老妇蒸了馒头，用碗装了两个给她留在锅里，灶里有零星微弱的火苗，让锅里的水保持温热，她掀开锅盖的时候，馒头还是热的。

  宋莳玉呆了一瞬，破天荒今日没用上紫焰，伸手拿了馒头出来，直接咬了一口吃起来。

  馒头算不得十分好吃，老农家舍不得用白面，粗面还有些剌嗓子，但她还是一口没剩都吃完了。

  今日天气很好，冬日里出了太阳，林霄跟着老农去地里挖了几颗白菜和萝卜回来，她昨天说过那流民小孩儿需要吃些好的，今天他们就往菜汤里加了白菜萝卜，林霄还花钱从村里其他人家里买了一只鸡，要不是人不肯多卖，他还想买上十七八只的回来。

  看见宋莳玉出来舀水洗脸，林霄热切地打招呼，“阿余！早啊，你饿不饿。”

  “不饿的话等会儿，我买了鸡回来呢！”

  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开朗，不过宋莳玉很快发现，他那一身精贵的白色衣服换掉了，穿了一身跟她差不多了灰扑扑的衣裳，脸上的精致妆容也没了，是他本来的样子。

  变化不大，眉目依旧，就是少了几分妍丽，多了几分硬朗，在太阳底下，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像个孩童一般。

  “傻子。”

  宋莳玉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