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死而后生

  宋长继被冷风吹醒，睁开眼直接吓得尿了裤子。

  他悬在崖边，双脚在风里荡着，几根枯藤缠着他的腰和手，随随便便地挂在一根随时会朽落的枯树枝上。

  他哆嗦着，机械地转了转脖子，看见稳稳蹲在旁边石头上的宋莳玉。

  她正在抛着石子玩儿。

  “你疯……”

  他刚喊了两个字，一阵风吹来，枯枝咔吱咔吱摇晃摇晃起来，掉下几片小小的碎木，吓得他把话都吞了回去。

  “还、还、还不快点把我拉上去！”

  宋长继牙齿磕牙齿，哒哒哒哒，“你愣着干什么——”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为什么他吊着，她蹲着。

  绝望道：“莳玉，有话好好说，如今只有你和大伯、大伯相依为、为命了……家里的一切以后都会是你的……”

  “你想要什么大伯都会答应你的，先把大伯拉上去，听话……”

  宋莳玉停下抛石子，腾出手指敲了敲枯树枝，笃笃笃，像鸟在啄，“真的吗。”

  宋长继被这声音吓得都要哭了，“别、别敲了。”

  “真的，真的，肯定是真的，你说，你想要什么……”

  “要你偿命呢，你自己能行吗？”

  宋莳玉问得认认真真，不似玩笑，宋长继怔住。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嘴角微微颤抖着，僵硬地苦笑，“你这是——都知道了？”

  “难怪，难怪啊……这一路出的事都是你干的吧。”

  “我还以为……好好好，你真是……真是跟你爹一模一样，你爹就这样，闷不吭声的，呵。”

  “你等这一天等多久了？”

  宋莳玉眯起眼，不承认也不否认，反正他快死了不需要知道得这么清楚，不过宋长继说她都知道了，知道什么？

  宋长继捕捉到她脸上的一点疑惑，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加快语速道：“原来你知道的不多，你莫不是以为是我害了你爹？”

  “你怪错人了孩子，想知道你爹究竟怎么死的吗，拉我上去，大伯不会怪你，大伯给你好好地说。”

  宋莳玉瞥了眼快要勒断的枯树枝，“就这么说，说好了给你换根结实点的。”

  “或者你现在就下去，我不听了。”

  她起身要走，宋长继疯狂点头，“好、好、好！我说！就这么说——”

  “你快点！”

  宋长继不敢抬头看，不知道宋莳玉是怎么绑紧的，暂时听不到咔吱咔吱令人恐惧的声音了。

  宋长继这才有胆子往自己身上看，几根干枯的藤蔓缠着他的腰还有手，看着就不牢固，他哆哆嗦嗦开口，

  “你爹、你爹当时是因为得罪了权贵，才被人做了局，让他在战场上失利，把战功拱手让给了旁人……”

  “继续，怎么设计的。”

  “粮、粮草！先是粮草出了问题，后来就是军饷……还有他受伤后用的药……都、都有问题……”

  “谁下的手。”

  “是……是朝廷派出的粮草官，还有、还有宋家的随从……”

  “宋家的随从怎会到军营中去。”

  “是……我，我、我不过是听命行事，若是不从，那人位高权重，碾死宋家就像碾死一堆蚂蚁！我不能不顾全整个宋家！”

  宋长继极力辩解，宋莳玉勾唇浅笑，好一个为了整个宋家。

  她是不是还要为这个殚精竭虑的宋家大家长感动得泪涕横流。

  “呵，为了整个宋家，包括在他死后霸占他的家产，将其挥霍一空？”

  “还是包括在他死后把他的女儿赶去乡下庄子，纵容恶仆欺主，赶尽杀绝？”

  宋莳玉的声音冷冷的，宋长继半句话也答不上来，怎知当年幼小的孩童会把这么些都记在脑海里，又怎知她如此福大命大，陈旺、老管家和老嬷嬷三个人都没法把她养死在那庄子上。

  “你说这么多，终归是不肯放过我了。”

  宋长继眼里透出绝望，他又听到了枯枝断裂的噼啪声，恐惧道：“不，你不能，你这是弑亲！会遭天打雷劈！”

  骂完他又想起宋莳玉要是怕这个，之前的人就不会平白无故死了，又改口道：“官差！官差一定在找我们，你拉我上去，我不会告诉他们你干了什么！”

  “宋家如今就只剩你我了，我要是死了，那宋家就真的没了……”

  “不不不，你听我说，你不想知道那个要你爹死的人是谁吗？你拉我上去，我告诉你，他是——”

  宋莳玉无动于衷，她静静地等着，等宋长继手上的枯藤先断，或是是崖上的枯枝先折，几声脆响，枯枝不堪重负，宋长继绝望地喊道：“你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和你爹一样，他不会放过——”

  随着声音消散，宋长继人也坠落山崖，宋莳玉站起身，算算时辰，花岳林和灵兰他们应该快醒了，她把山崖边上的痕迹清扫干净，留下新的痕迹，做出宋长继跳崖的假象。

  他刚刚死了娘，经受不住跳崖很合理。

  然后她脱下自己的鞋子留在崖边，光着脚飞身跃下山崖。

  她极速往下坠，风把衣服鼓起，发丝像飞舞的软绸，崖上的藤蔓不停往她脚下和手边聚集，供她踩踏攀爬扶，从悬崖峭壁稳稳地落在了山谷里。

  她落地后，走到宋长继身边，确认宋家最后一个人已经死绝，拂落身上的枯叶，转身消失在了黑夜中。

  宋莳玉离开崖底之后，找到了一个小村子，拿了一套晾在外头的农夫衣裳和鞋子，给主人家留了一抓铜板，把身上的囚服换了。

  手镣也撬开扔进了河里，天亮后她就戴着买来的农家旧斗笠和旧背篓，压低斗笠的沿，慢慢走在小路上，旧背篓里还装了水囊和几颗药材和药锄，扮作行脚郎中，不疾不徐地走着。

  她知道自己没有证明身份的路引文书，一路专挑村子和山道走，绕开所有需要经过城门的地方，改道往南走。

  南边闹灾荒，即便假死的事露馅，也无人会想得到她会往没活路的地方走。

  她懒得给自己另起个名字，去掉姓，直接叫时余，反正现在的衣着装扮也像个男子，她不说话，不摘斗笠，无人知道她是谁。

  从此后，这世上暂无宋莳玉，只有时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