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刀不可沾人息

  明玉挽着皇帝的胳膊，一脸得意地看着宋莳玉。

  “父皇，您不知道，宋姑娘对东阳王可是有情有义，先前外头风言风语传些不知所谓的，但宋姑娘是半点不在意，依然愿意入东阳王府做侧妃，这满心的情谊可不该被辜负，父皇——您就成全了他们吧。”

  皇帝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宋莳玉，“哦？竟有此事？”

  宋莳玉记得萧淮曾经说过，皇帝并不希望宋家和东阳王府来往过密。

  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为何后来东阳王又突然顶着压力愿意娶宋家女为侧妃了，但她很清楚若是没回答好，恐怕这皇帝要不高兴了。

  萧淮拳头微微攥紧，忍不住道：“陛下，宋姑娘与东阳王……”

  “禹王，朕问的是宋姑娘。”

  皇帝目中突然精光闪过，打断了萧淮，跪在一旁的宋长继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若是真能得圣旨赐婚，那此事便稳妥了。

  宋莳玉给了萧淮一个眼神，让他不要说话，同时开口道：“臣女与东阳王仅有一面之缘，有情有义其实谈不上，明玉公主听到的传言是言过其实了。”

  “至于亲事，臣女从没想过高攀东阳王府，父亲母亲过世得早，若是陛下准允臣女自己拿主意，那臣女希望嫩能像母亲那样悬壶济世，方不负韶华。”

  她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地说完，直接把祸水引向了宋家。

  赌的就是方才皇帝的一番追忆往昔，代表他对已故的宋将军夫妇尚有丝许怀念，丝许就够了，赌赢了的话，宋家这逼迫替嫁是坐实了，赌输了，大不了她再找机会把东阳王掳走一次。

  她刚说完，宋长继就砰砰砰不断磕头，“陛下息怒，此事是莳玉未能分清轻重，言语冲撞了陛下和东阳王，臣教导无妨，臣——”

  “那宋卿的意思，是东阳王行逼迫之举了？”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臣……”

  “朕倒是觉得她说得不错，南枝一身医术没有传人，确实可惜。”

  皇帝没怎么搭理宋长继，说把随便挥手让他起来，道：“朕只是问问，宋卿不必紧张。”

  宋长继擦着满额头的汗颤巍巍站起来，今日吓也要被宋莳玉吓死了，他退至一旁哪里还敢多话。

  明玉公主万没想到会被宋莳玉三言两语就躲了过去，叫了声父皇，又出新主意。

  “父皇，依儿臣看，东阳王就缺这么个有理想抱负的妃子，啊呀父皇，您就给他们赐婚吧！”

  萧淮抬眼看向皇帝，不可二字就要脱口而出，一声明亮的“陛下——”将他打断。

  “明玉！”

  “不得胡闹！”

  皇帝金口未开，俞妃带着人赶来了，先给皇帝行礼，而后瞪了女儿两眼，数落道：“还轮不到你来告诉你父皇如何行事，还不过来。”

  俞妃怒目下，明玉不敢吱声，翘高了嘴怵在皇帝身边不动。

  皇帝唤了声爱妃，笑道：“不必如此生气，明玉孩子气性，没有恶意。”

  老皇帝疼爱公主，但也教导明玉，“明玉，下回听你母妃的，不可再如此任性，让朝臣看了笑话。”

  “你说的这位宋姑娘，她是当年震虎营鬼手医士林南枝的女儿，南枝医术高超且仅这一个后人，早早嫁人确实可惜了。”

  皇帝又看向俞妃，“朕打算让她去太医院随院使习医，方不辱没当年南枝的风采。”

  俞妃微微诧异，不由多看了宋莳玉两眼，果见几分故人之姿。

  明玉有些不满，还想说些什么，被俞妃眼神制止。

  宋长继更是冷汗淋漓，幸而刚才没有揣摩皇帝的意思再多言其他。

  只是眼下皇帝金口玉开，宋莳玉不能送去东阳王府做侧妃，这如何跟东阳王交代。

  御书房静了下来，皇帝揉了揉眉心，发话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朕留禹王说两句话。”

  众人都退出御书房，罗氏神情恍惚犹如隔世，下楼梯的时候脚下不稳，险些栽了下去。

  “老爷，圣上这是何意啊，不、不嫁人，那谁……谁去东阳王府……”

  罗氏看向江氏和宋迎雪，江氏护着女儿，挡住罗氏视线，“大嫂，你这话问得奇怪，莳玉去不得，自然是若瑜去了。”

  “反正当初闯下这祸事的本就是她……”

  罗氏哪肯，宋长继紧闭双目，压着声音呵斥道：“都闭嘴，此事回去再议！”

  宋家人匆匆忙忙失魂落魄互相搀着走了，宋莳玉没跟上都未发觉。

  她特地落在后面，准备在宫门外等等萧淮，问问他跟东阳王怎么回事，真打人了？今天皇帝说的这番话，显然就是他背后做了些什么。

  她慢慢走着，俞妃在身后叫住了她，宋莳玉回过头，俞妃屏退宫人，亲自送她到了甬道口。

  “宋姑娘和禹王是旧识？”

  俞妃突然问道。

  宋莳玉摇头，不算什么旧识，有些交易和往来而已。

  俞妃轻轻笑了笑，“如此便好，宋姑娘可知，赤卫，是陛下手中的刀。”

  “刀，是不可沾染人息的，否则，就成不了好刀了。”

  俞妃看着宋莳玉，似是从她的眉目间忆起几分从前，目光也跟着和缓下来。

  怕她听不懂，再次郑重提醒，“禹王，是赤卫最锋利的一把刀，他的刀锋，不可偏向任何人，懂了吗？”

  俞妃的话宋莳玉听明白了。

  皇帝不喜欢自己手里的刀跟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有不受他控制的牵绊。

  刀，就应该好好的做刀，不要生出人的情感。

  若是哪个人敢觊觎这刀，即便有父辈旧日的情谊在，也不可饶恕。

  皇帝把那幅尘封已久的画翻了出来，不是在跟宋家叙旧情，而是在提醒她，斯人已逝，莫要连最后的情分也丢了。

  是啊。

  若是真怀念，画又怎会不挂起来，而是束之高阁呢。

  若是真念旧，人又怎会被扔在乡下庄子，许多年无人问津呢。

  刚才她自诩用父辈旧情赌皇帝的心是走了一招险但胜算不小的棋，殊不知，是皇帝要试探和提点她。

  宫里的人说话做事都蒙着纱盖着布，宋莳玉很不习惯这样的交流方式，以后是再不想来了。

  还有太医院，学看诊之前先学说话的地方，她也没兴趣。

  她在宫门外等到天色昏暗，才等到萧淮出宫门。

  俞妃的好意提醒她明白归明白，但再过不久她就会离开京城了，跟皇帝的刀还是剑，笔还是画都不会再有联系，在那之前，还是少不了要借皇帝的刀切一切宋家。

  她又不贪心多切点什么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