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算

  宋莳玉走远，林中幽暗处，地上躺着的萧淮缓缓睁开眼坐起身。

  枝杈漏下的斑驳在他的面具上投下暗影，地上一片狼藉，他抬手支额，掌心坠下一条细细的银链，带着好闻的清新木香，萧淮看着链子出神。

  他身上里衣敞到深腹，外裳早已不知所踪。

  情蛊安分得不似往常。

  他取出匕首划破手指，尝了尝自己的血，眸光暗了下来，血的味道还是老样子。

  蛊没解，但神奇地被人压制住了，昏迷前匆匆一瞥的女人早没了踪影，

  他身上的情蛊每隔月余不定时便会发作，寻医问药数年都没有结果。

  她到底是什么人，能压制得了西戎的雪蝉情蛊。

  沉寂的山林很快被细碎的脚步声打破，山肠小道急速跑来四五个黑影，单膝跪下请罪。

  “殿下，属下来迟！”

  领队的黑衣人把自己的衣服除了下来，恭敬递上。

  萧淮接过衣服，并不让人近身服侍，很快穿戴完整，手里还拿着那条银丝细链。

  是方才昏迷前从她的脚踝上扯下来的，链上坠着一片小铜叶，背面刻个字，玉。

  他摩挲着铜叶子，这东西样式和材质都普普通通，不值几个钱。

  山脚下就是宋家的在庄子，宋家名字里有玉的，可没几个。

  穿成个乞丐样，一看就是要逃的。

  “殿下，可还要去庄子上看看？”

  萧淮把银链收好，负手往外走。

  经过一地缠绕着的破烂衣服和布条，他皱眉轻瞥了眼，吩咐包起来带走。

  看着密林外远处的宋家庄子，沉声道：“封山，找人。”

  顿了顿，又道：“留几个人在庄上盯着。其余人返城，去宋家。”

  “是——”

  黑衣人迅速往四处散开来，隐入林中。

  宋莳玉两脚刚踏出山林，迎面就火急火燎来了十几个人，最前头的是庄子的管事，陈旺的爹老陈。

  看到她老陈眼里浮起疑惑。

  “二小姐？”

  老陈瞪大了眼，面前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却感觉哪里都不一样了，也不知陈旺事前给二小姐吃了什么，变化有些大得惊人。

  “什么事。”

  听到宋莳玉回答，老管事松了口气，人没错就行。

  他略有埋怨，“二小姐，您怎么跑到外头去了？”

  “这庄子改姓了吗，姓陈不姓宋？轮得到你来管我？”

  宋莳玉声音冷冽，嘴角含着几分戏谑，老陈微愠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顿了顿低头道：“二小姐误会了，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二小姐应当知道，外头风大林中有走兽，若是您出了什么差池，庄子上下都没法跟大老爷和三老爷交代。”

  老陈退后一步微微向前倾身，姿态做得恭敬，只不过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半分退让，皱着眉，抬眼瞪向宋莳玉。

  老陈管着整个庄子，是原身大伯和三叔的眼线。

  确保她出不了庄子，如果有人要来探望，也注定到不了她面前。

  可笑当初这庄子还是原身的爹宋将军立了战功，皇帝亲赏的，庄子上上下下当初有多忠心，如今就有多讽刺。

  一群白眼狼，甘愿做帮凶，为新主的走狗。

  宋莳玉冷哼，“交代？”

  “你要交代什么？交代今天我为什么没死吗？”

  牢笼一样的庄子，破旧不堪的茅草屋，黑漆漆的床板和破烂的衣服，花一样的生命长久地囚困于此，陈旺是个畜生无疑，他爹就是畜生头子。

  宋莳玉屈起手指，管事头顶上的树枝无风自动，惊起一群栖在树顶的乌鸫，叽叽喳喳的冲下来就往老陈的头上拉屎。

  一个白点、两个白点……一堆白点密匝匝，雨点一样打下来。

  噗噗声中老陈慌忙用手抱头，很快手上胳膊上也都是鸟屎了。

  “死鸟！来人，快来人！把鸟都打下来！”

  老陈喊人，嘴巴里又掉了几坨鸟屎，呸呸呸边吐边躲。

  但是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有黑亮亮的乌鸫从树上飞下来，往他身上拉屎。

  其他家丁都吓傻了，在庄子上大半辈子还没有见过这样邪门的场景，一时无人敢上前帮忙。

  被鸟屎攻击的老陈东躲西藏哪里还顾得上宋莳玉，喝骂了六个家丁护送自己离开要紧。

  边走还边吩咐，“带小姐回庄子！莫在外头乱走动，回庄子！”

  宋莳玉又动了动手指，老陈明明跨过去脚下的矮木丛，几根缠着蛇的枝丫却突然断了，蛇落在管事的脚背上，顺着裤管就往上爬，滑溜溜凉飕飕，老陈吓得原地蹦起来，吱哇乱扭狂叫。

  “啊——，蛇！蛇……”

  老陈话没说完，直接吓晕了过去，七八条蛇不断从袖口领口钻出来，蜿蜒着爬回林子里。

  蛇走了，家丁们才敢去扶老陈。

  靠近一看他早就嘴唇发乌，也不知被蛇咬了哪里。

  怪事一桩接一桩，先是茅草屋起火，又是管事被蛇咬死，庄子上的家丁面面相觑，不由得都把目光投向了宋莳玉。

  可这么多人看着，她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她一个孤女，又怎么可能做得了这些手脚。

  “愣站着做什么！”

  “还不快去几个人，把李郎中喊来！”

  老陈刚倒下，人群里出来一个老妪，呵斥着杵在原地的家丁。

  老妪一双倒三角眼，两颊内凹颧骨高凸，古怪地看了眼宋莳玉，又瞄了瞄树林。

  “二小姐当心林子里有危险，还是跟老奴回庄子去。”

  “回庄子？呵，不是回茅草屋吗。”

  宋莳玉也看着老妪，陈旺、老管家，再加上她，齐活了。

  这三个直接导致原身在庄子上过得惨兮兮的家伙，一个一个都要收拾干净。

  “二小姐误会了，什么茅草屋呢。家里老爷老太太都惦记着您，晚些还要来庄子上接小姐回去团聚呢。”

  老妪目光停在宋莳玉的衣服上，皱起了眉头，“您跟老奴回去换身衣裳吧。”

  听说宋家要来接她回去，宋莳玉微微眯起眼，前脚迫不及待让陈旺动手，后脚就又急着来接她回去做戏。

  局面变化如此之快，看来那林子里朝廷的人干活挺卖力啊。

  她正出神，老妪突然发问，“二小姐今日去了何处，可见过陈旺？”

  “我去了哪里，见了谁没见谁，也是你能问的？”

  宋莳玉冷眼不见一丝情绪，老妪愣了愣，浑浊的老目再次打量过来。

  从前二小姐瘦弱胆怯，何时敢这么跟人说话了。

  她不是管事那个不长眼的，连这都看不出来。

  还有刚才突然出现的鸟和蛇，绝不可能是巧合，老妪的脸阴沉了下来，二小姐没有这能耐，肯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她阴恻恻道，“二小姐可知，陈旺，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