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燎原

  陆家院子被烧，好在扑救及时。

  只是可惜了醉红楼的春娘子，被烧毁了容颜。

  醉红楼的老鸨连声感叹时运不济，只派了人将烧伤的她接了回去，也舍不得费钱医治，随意扔进了下人房，让她生死由命。

  陆氏药糖的老板被倒下来的房梁拦腰砸到，烧伤与砸伤都很严重，回春堂的大夫费尽全力，才将人救了回来，只是下半生都只能与床为伍了。

  床上的陆孝友忍不住哀嚎着，大面积的烧伤在这个时代并没有好的法子止痛，只能靠自己熬过去。

  “大夫、大夫，我有钱，我有钱！求你救我！”

  他疼得恨不得满地打滚，可回春堂的老大夫只能叹息着摇头，他能治病，不能救命。

  这样大面积的烫伤容易引起各种病症，老大夫即使妙手回春，只能略微缓解他的疼痛，但是并没有办法法让他回到从前那样康健。

  能保住命已经是他幸运了。

  “娘子，你去，去铺子里，铺子里的财神爷后面有暗格，拿银子来救我！”

  “疼！疼啊！”

  陆孝友的呻吟声不断，马氏却只低着头细声安抚他，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泪。

  将老大夫送出门，她又仔细叮嘱陆叶熬药，自己便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时，马氏已经精神焕发。

  床上的人随着高烧越发昏沉，早已不知外面的改天换日。

  间或有亲戚兄弟过来看陆孝友，见他虽然身上见不到一块好肉，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看就知被妻女照顾得十分妥帖。

  亲戚们都赞叹他找了个贤惠的妻子，生养了孝顺的女儿，生死关头对他不离不弃。

  又背着身劝马氏，说男人嘛，难免犯错，如今人已经这样了，以后肯定和她夫妻和睦，让她放宽心，好好照顾自己的夫君。

  马氏只低头拭泪，说自己以夫为天，没了主心骨慌得很。

  探望的人一个个看着马氏的顺从只觉得十分放心，又叹息这一家人时运不济，陆陆续续的离开。

  等人们散去，关了房门，避开躺在床上的陆孝友，马氏带着陆叶在房间里聊日后如何过活。

  马氏一改以往的唯唯诺诺，和陆枝道：“铺子是咱们家的家业咱们得继续开起来，这个院子是租的，我今天去拿了你爹藏的钱，已经找了户主把院子买了下来。”

  陆叶诧异的张大了嘴，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我明儿个跟户主去把院子的契约过下来，写你的名字。”

  “你爹反正再也起不来了，咱们娘两好好养着他，别叫他死了。”

  “只要他不死，族里就不敢欺负咱们娘两。”

  马氏的泪从眼角滑落，她温柔的摸了摸陆叶的头：“娘等下就拿布料棉花出来，给你裁剪新衣裳。”

  “再也不用听他嫌弃咱们吃多了，用多了。”

  “咱们以后自己努力，也能赚银子。”

  “咱们娘两，熬出头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那被压迫得变了性子的女人，终于豁出去了。

  母女俩相拥痛哭，为过去的痛哭，也为日后的曙光。

  正月十五，元宵节。

  已经探亲归来的雷香留在家里看家，陈秋禾去何家接了荞荞，带着一家子赶往了娘家。

  孩子们从驴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点心，一个个都笑眯眯的往陈家院子里冲。

  在厨房里忙碌的老陈夫妇，笑得合不拢嘴：“快快快，去堂屋里坐着，马上就开饭了。”

  陈子稳挽起袖子替换了父亲，坐到灶下烧火，陈秋禾黏在贺氏后面，看着贺氏炒菜。

  一双儿女都围绕身旁，贺氏别提多舒心了，圆圆的脸上尽是欢愉。

  外面的陈岭又被孙子孙女们环绕着，被荞荞一口一个“我最爱的外公”哄得云里雾里，心甘情愿的找出竹条给孩子们做漂亮的花灯。

  没一会儿，荞荞又噔噔噔的跑进来，抱住了陈子稳的胳膊。

  黑珍珠似的大眼睛眼巴巴的瞅着，嘟着小嘴，摇晃着舅舅的胳膊：“舅舅，你给荞荞画小雀儿嘛！荞荞要一盏雀儿灯！”

  陈子稳的声音柔柔的：“等舅舅烧完火，好不好呀？”

  荞荞晃得更厉害了，就像是小牛皮糖一样撒娇：“舅舅——”

  “你去给荞荞画，让你姐姐烧火。”贺氏可见不得宝贝孙女委屈，立马让女儿顶上干活。

  “哼，我就知道，有了孙女你就不爱我了。”陈秋禾佯装生气，但笑脸却显露了她的愉悦，坐下来赶弟弟走：“去吧去吧，我这个没人疼的小白菜来做烧火丫头。”

  “噗嗤——”贺氏破功了，放下手里的锅铲，就去掐自家姑娘的脸：“事还没干上，就先排遣你娘了！”

  一片欢声笑语，荞荞拉着陈子稳的手就往外跑。

  贺氏见女儿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哼着小曲，觉着她心情不错，就试探性的开口：“闺女，前几天你舅妈带了几个鹅蛋过来，说让你带去给荞荞他们煮了吃，下火。”

  陈秋禾头都没抬：“嗯，行，娘你替我谢谢舅妈。”

  海氏常给陈秋禾送各种新鲜玩意，她早就习惯自家舅母什么都给自己留一份的疼爱了。

  “你舅妈说，她有个侄儿，刚好三十三岁，模样俊俏，也是个会识字的，你可有想法见见？”

  这话一出，陈秋禾就微微皱起了眉，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没吱声。

  贺氏一边给锅里的鱼翻面，一边瞅着闺女的脸色，见她表情不算生气，就在心里反复斟酌了一下，再次开口：“你舅妈和你舅舅把你当亲闺女一般，他们看过的人自然是不差的，人品端正，家里也在镇江城，好几个铺子出租，也算是大家业。”

  “只是他有个儿子，和东生年龄相仿，亡妻已经过世三年了，也是个重情义的，现在才肯相看。”

  “你舅妈觉得他着实是个不错的人，这才过来和我说起，想看看你的想法。”

  锅中的鱼已经煎的两面金黄，贺氏将壶中的开水倒进去，水没过鱼，放上切好的姜丝和辣椒，盖上了锅盖。

  见女儿一直不搭话，贺氏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娘知道，你害怕再嫁所遇非人，但你正直壮年，”

  咕嘟冒泡的声音夹杂着水气，贺氏的声音里带着几丝哀愁：“你要是一直一个人，娘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