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看我的细雨针

  家里的卢氏没能找到人帮忙去找，林子里的杨承天也就没有等到村里人的救助。

  他只能靠自己，一瘸一拐的往外面挪，跌倒了就爬起来，饿了就野草充饥，明明正常人大半天就能走出去的林子，迷了路的他却走了整整两天。

  终于见到天日的杨承天，长舒一口气。

  不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他一鼓作气往村口走去。

  过往的村民一看见他就远远的走开，一个个都对他投来异样的眼神。

  杨承天此刻就是一个邋遢的流浪汉，穿得与乞丐毫无区别，一瘸一跛的往村子里挪。

  那些一样的目光像鞭子，火辣辣的抽打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脸，以及所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感觉到了刺痛。

  万家灯火，可竟然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点燃的。

  杨承天终于如愿以偿的离开了密林，可在陌生的地方被人们赤裸裸的恶意打量着，让他觉得还不如回林子里去。

  他找了个草垛，准备今晚就住在草垛里。

  可他这两天就吃了些野草和不知名的野果子，如今闻到村子里的饭菜飘香，眼睛都饿得泛起绿光，直吞唾沫。

  他也尝试着去找了一户人家，想他们施舍一顿晚饭给自己。

  还没进门，就被柴火砸了出来。

  “死要饭的！离我家远点！又懒又穷，有手有脚不干活的猪猡！”

  女人尖酸刻薄的声音传来，像刀子在生刮他的脸皮。

  他只能继续躲起来，瑟缩在草垛后面，静静等待黑夜。

  对食物渴望的本能让他疯狂，他观察了一户人家，只有一对年老夫妻。

  等夜深人静他就去偷点吃的，就算被发现了，老头也追不上自己，杨承天在心里默默盘算。

  月黑风高，正是作奸犯科的好时机。

  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沿着墙角慢慢移动，一瘸一跛的上下晃动着。

  趁着夜深人静，黑影翻越篱笆，摸进了农家小院。

  远处的养家护院的狗群似乎是感受到了异样，此起彼伏的开始狂吠。

  声音也惊扰了小院的主人，屋里亮起了灯。

  昏暗的烛火从窗户纸里透出光来，咳嗽声也随之传来，惊得厨房里忙碌的黑影猛的怔住，不敢动弹。

  “咳咳咳……”

  老妇人的咳嗽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心脏都从嗓子眼里咳出来似的。

  “老婆子，我给你熬点药。”老头子的脚步声随着开门声渐渐的靠近，厨房里的黑影如同被惊吓的猫一般，迅速握住了菜板上的刀。

  月光将刀影拖得很长很长，看起来惊悚可怖。

  终于，脚步声在厨房门前停住，“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老头子，我不想喝药，你陪我睡觉吧。”老妇人的呼唤声中带着几分娇憨，厨房的门又“吱呀”一声合上了。

  厨房里只剩下了一个人特意放轻的呼吸声，黑影怀里抱着馒头，像老鼠一般慢慢的在黑暗里啃食着……

  有黑暗的地方，自是有黎明。

  八月三十，陈父便陪着陈子稳一同前往荆南府的府城荆州应考。

  陈秋禾便安排了杨正看守宅院，荞荞被何商陆一起接到了何家，陈秋禾自己则带着恢复了大半的东生一起回了娘家，她要接过陈父担子，每天去往梅林镇的集市上卖肉。

  这是她未出嫁前常做的事，自是得心应手，常来陈父摊上卖肉的客人们都认识她，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和许久未见的乡邻们寒暄。

  卖完肉回去，她就到处转悠，费心琢磨能卤的各色菜肴。

  秋日微凉，人们更爱吃卤的肉菜，这些天虽说自己并未开店，但每日也卤了不少卤味，供给了几个饭铺。

  一日不赚钱，陈秋禾就有些空落落的，她觉得自己大概是随了贺氏，掉进了钱眼里。

  贺氏见天气转凉，笑道：“要不咱们做点腊脯呢？我瞧着东生爱吃，就是繁琐了些。”

  陈秋禾觉得可行，多做点到时候放到店里售卖也不错。

  母女二人一拍即合，又都是不拖拉的性子，当即就将家里留下售卖的猪肉去皮切片，放适量的盐、白糖、酱油，再拌入各色香料，搅拌均匀后腌制着。

  陈秋禾将家里囤的猪小肠找出来，泡在热水里，去除小肠外面的肠膜和油脂。

  贺氏坐在旁边给她帮忙，一边撕小肠上面黏糊糊的油脂，一边笑道：“要不是东生来了，我就把小肠卖了。”

  小肠的价不比猪肉价高，会过日子的人常买回家做菜吃。

  “您就惯着他吧，什么都给他做。”陈秋禾嗔怪道，贺氏白她一眼：“我不惯着他惯着谁，要是荞荞来了，我还想带她去买胭脂呢！”

  “她才多大啊，就惦记着给她买胭脂，我可要吃醋了！”陈秋禾故作生气，获得了贺氏不轻不重的一拳头。

  两人嬉笑间将小肠的表面处理了干净，陈秋禾又重新倒了一盆温水，将小肠泡进去，拿出两根筷子备用。

  她拿起一根筷子，将肠的一端套在筷子上，然后将肠不断往自己方向套，很快，小肠就被她翻了过来。

  此刻倒掉盆里的水，往小肠上撒上盐，不断的用手揉搓，揉出细小的泡沫后再次加盐，如此三四次之后，用清水冲洗掉黏腻的泡沫，这时的小肠才算处理干净。

  陈秋禾将小肠平铺在砧板上，手上的刀微微倾斜，一手按住小肠，一手用刀刃轻轻刮去小肠内部的污渍，原本红黄相间的小肠，经过这样的处理后变得粉嫩如新。

  贺氏提起小肠的开端，陈秋禾便用水瓢往小肠里灌水，干瘪粉嫩的小肠瞬间如水管般鼓胀起来，确认不漏水，一根完整的肠衣就制作完成。

  制作好的肠衣泡进酒里，去除腥味。

  一根一米长的肠衣能灌两斤肉，陈母囤了三根小肠，两个人清理完肠衣已经是晚饭时分。

  一直坐在那练字的东生一听贺氏要去做饭，立马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笔墨纸砚。

  搬家宴时邹氏送的笔墨纸砚，陈秋禾将它给了东生，东生如获至宝，去哪里都要带着走，没事就研磨写字。

  贺氏见他不写字了，笑容里满是慈祥：“东生写累了就出去玩一会，等下吃饭了外婆叫你。”

  东生将自己的宝贝小心点收进屋子里，又“噔噔噔”的跑进厨房，声音里是少年的朝气蓬勃：“外婆，我给您添柴火！”

  贺氏的心就柔软得不行，这孩子和他舅舅一样，是勤快贴心的好孩子。

  陈秋禾在外面用猪肉灌肠，听见祖孙二人亲热的聊天声，嘴角也带了笑。

  肥瘦相间的猪肉灌进肠衣里，再用棉绳绑成一节一节，挂在厨房通风处，一串一串可爱得紧。

  陈秋禾递给杨东生一根绣花针，让他用针给肉肠戳小孔排气。

  这样处理完的肠风干五到七天，再挂在灶上小火慢熏，那烟火味也就上来了。

  杨东生第一次干这种扎孔的活计，拿着绣花针蹦蹦跳跳的挑选着他满意的角度慢慢扎，想象着自己是救世扶贫的蒙面大侠客，此刻绣花针就是他的武器，嘴里还念叨着：“看我的细雨针！”

  陈秋禾摇头，这孩子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