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雪夜惊雷动旧契

作者:酒醉七分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人的脸上,如刀割一般。

  方才那点“一生值了”的闲适与满足,被小童手中那封盖着州府朱红大印的急信彻底碾碎。

  林砚接过信,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瞬间沉了下去,周身那股温润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逼人的锋锐。

  苏禾没有去看信,她只是看着林砚的表情,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将信纸从林砚指间抽出。

  那上面的字迹,笔画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苏家名下安丰乡千亩良田,经查实乃隐漏官田,限尔等于七日内,携地契宗卷至州府核查,逾期不至,按侵占律法论处!”

  隐漏官田?侵占律法?好大的帽子!

  苏禾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觉得它重若千斤。

  这千亩良泛着金光的稻田,是她穿越到这个贫瘠之家后,带着全族人一寸寸开垦、一分分积攒,最终在十年前抓住机会,从一个仓皇流亡的地主手中盘下来的心血。

  它不是苏家的命根子,却是苏禾为这个家族打下的最坚实的根基。

  如今,有人要将这根基连根拔起!

  “走,回家。”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林砚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苏家大宅的正堂里已经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家各房的管事、族老们齐聚一堂,个个面色凝重。

  苏禾端坐于主位,一身素色棉袍,更衬得她眉眼清冷。

  她没有说任何废话,只将那封州府急信往案上一放。

  离得近的管家苏福颤巍巍地拿起,只念了个开头,堂下便炸开了锅。

  “官田?这怎么可能!那片地咱们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买下的!”

  “是啊,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为了凑钱,禾丫头把自己的嫁妆都变卖了,这才凑齐了尾款!”

  “州府这是要明抢啊!欺负我们苏家没人吗!”

  议论声、怒骂声、担忧声混杂在一起,让整个正堂都嗡嗡作响。

  “都静一静!”林砚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站在苏禾身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吵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此事蹊跷,十年前,我们是从流亡的王地主手中买下的田产,从牙人到官府,所有文书、契税一应俱全,手续上绝无漏洞。”

  一位白发苍苍的族老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砚哥儿说的是,可文书齐全又如何?人家是州府,是官!他说你是,你就是,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

  是啊,民不与官斗,这是千百年来的铁律。

  苏禾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落在每个人的脸上:“三叔公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欲加之罪。既然对方已经摆明了车马要对付我们,哭天抢地是没用的。”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但想让我苏禾束手就擒,把祖祖辈辈的心血拱手让人,也绝无可能!”

  她看向林砚,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神的眼神。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而且是个能量不小的人物。

  这张旧账,早不翻晚不翻,偏偏在苏家声望日隆、产业蒸蒸日上的时候翻出来,其心可诛。

  午后,雪势渐小。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出现在了村口,担子里是些精致的酒壶、酒杯,在灰白的天色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吆喝的声音有气无力,与寻常走街串串巷的货郎截然不同,一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看似不经意地扫过苏家高大的院墙、紧闭的朱门,甚至连门口石狮子的朝向都看得分外仔细。

  这份异样,没能逃过林砚的眼睛。

  他正在二楼的书房窗口与苏禾商议对策,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只对身后的贴身小厮低语了几句,小厮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晚间,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林砚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怎么样?”苏禾问道。

  “打听清楚了。”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人根本不是什么货郎,担子里的酒器都是从城里最大的瓷器行租来的,一件都没卖出去。他在村口待了两个时辰,和三个不同的村民搭过话,问的却都是我们家有多少护院,平日里谁负责采买,大门几时开几时关。”

  苏禾的指尖在微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看来,对方不仅想要我们的地,还在估量我们反抗的实力。这是州府派来探路的眼线。”

  “十有八九。”林砚点头,“他想摸清我们的底细,我们又何尝不想知道,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

  夜,已经深了。

  寒气透过门窗的缝隙,无孔不入。

  苏禾与林砚没有丝毫睡意,两人将库房里尘封了整整十年的箱子抬进了书房。

  箱子打开,一股陈旧的纸墨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当年购买那千亩良田的所有文书,地契、税引、账册,厚厚的一大摞。

  “对方要查账,那我们就自己先把这十年的旧账,一笔一笔地查个通透。”苏禾的眼中闪烁着寒星。

  林砚深以为然,他捧起一本最为厚重的总账,翻开泛黄的纸页。

  上面的字迹还是他当年的手笔,工整清晰。

  他按照《齐民要术》中记载的“历日记账法”,将支出与收入逐条逐日地进行核对。

  这是一种极为繁琐的法子,但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

  时间在烛火的燃烧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风雪似乎又大了,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书房内,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找到了。”林砚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小字,眉头紧锁。

  苏禾立刻凑了过去,只见那账册上记着:元丰三年,腊月初九,支,酒钱,二十两。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记录,但苏禾的眼神却骤然一亮,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黑夜。

  “腊月初九……那天,不正是我们和王地主签下地契,付清所有款项的日子吗?”

  “没错。”林砚也反应了过来,“那天我们全家上下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但为了不引人注目,并未大肆庆祝。这笔二十两的‘酒钱’,数目不小,而且名目……太模糊了。”

  寻常的酒水开销,绝用不了二十两银子。

  而这样一笔含糊不清的款项,恰好出现在最关键的一天。

  这绝不是巧合!

  苏禾的脑中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

  这笔钱,究竟是花在了哪里?

  是送给中间人的谢礼?

  还是……用来封口的“好处费”?

  无论是哪一种,这笔“酒钱”的去向,都将是解开整个谜团的钥匙!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州府后衙,一间密室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白天那个假扮货郎的汉子,此刻正恭敬地单膝跪地。

  他叫张子安,是州府签押房主事赵敬之的心腹。

  “大人,属下已经探明。苏家虽有几十名护院,但不过是些寻常庄稼汉,不足为惧。家中一切事务,皆由一个名叫苏禾的年轻女子和她那个叫林砚的赘婿做主。”张子安低声禀报,“眼线已经布下,苏家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之中,只待您一声令下。”

  上首,一个身穿四品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悠然地品着茶。

  他便是赵敬之。

  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伸手抚了抚自己保养得极好的胡须。

  “很好。一个农女掌权的破落户,走了些运道,就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了?”他的声音阴冷而自负,“本官看上她的田,是她的福气。竟敢不识抬举?传令下去,七日之期一到,若是她还不乖乖献上地契,就立刻给我锁拿归案!我倒要看看,区区一个商贾之家,如何与我这朝堂大员相抗衡!”

  赵敬之的眼中,闪动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

  在他看来,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苏家不过是他砧板上的一块肥肉,随时可以任他宰割。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安丰乡苏家书房里的那盏孤灯,已经照亮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谋中,那一道致命的裂痕。

  苏禾的指尖,轻轻在那笔“酒钱支出”上划过,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她脑海深处的某个记忆碎片。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双眸中那点星火瞬间燎原,化作一片洞彻一切的清明。

  林砚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关切地问:“阿禾,你想到了什么?”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嘴角已经噙上了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了书房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藏在幕后的敌人。

  “我不禁想到了这笔钱花给了谁,”她的声音清冷如雪,却又带着一股滚烫的决心,“我还想到了,该如何让这位藏在暗处的大人,自己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窗外风雪更急,书房内的烛火却烧得愈发沉稳明亮,将两个人的身影映在墙上,拉得极长。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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