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酒醉七分
  祠堂书房的烛火晃了晃,将苏禾眼下的青影拉得老长。

  她拇指抵着算盘梁,食指拨过第三颗铜珠时,珠面的包浆蹭过指腹的薄茧,那点糙意让她眉心又紧了几分——北乡的虫灾简报上,"黏虫"二字被墨笔圈了三圈,旁边还压着张田庄送来的稻叶,叶背密密麻麻的锯齿状虫洞,正对着烛火泛着灰白。

  "苏娘子。"

  林砚的声音像片落在宣纸上的羽毛。

  苏禾抬头时,他已将半卷密信推到案几中央,指尖还压着封信口的火漆印——是州城乡人常用的梅花印。

  她伸手去拿,指节刚碰到信纸,林砚的拇指便轻轻覆上来:"赵小五昨日过了淝水渡,随行五人,带的是短刀。"

  苏禾的呼吸顿了顿。

  赵小五是前州府通判赵文远的独子,去年赵文远因私吞赈灾粮被陆勉之灭口,这小子在大牢里关了半年,上个月才被保释出来。

  她记得半月前在市集碰见过,那小子蹲在米行门口啃冷炊饼,眼神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陆勉之倒了,可他背后的漕运商、放印子钱的李老七,还有州学里那几个收黑钱的学正——"里间突然传来响动,柳先生扶着门框踱出来,青布衫下摆沾着星点墨渍,"这些人盘根错节二十年,哪里是砍了个陆勉之就能断根的?

  赵小五有杀父之仇,又穷得连棺材板都买不起,正好做把刀。"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上个月替田庄佃户打官司时,公堂上那个替豪族说话的老讼师,想起前几日去县仓交粮,管仓的小吏故意把斗斛压得低低的——这些人,不正是陆勉之泡在泥里的根须么?

  "阿姐!"

  苏荞端着茶盏推门进来,茶烟裹着枣糕的甜香漫开。

  苏禾伸手接住茶盏,触到妹妹指尖的凉,突然想起昨日阿荞蹲在灶房替佃户家小娃补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喉咙发紧,将茶盏轻轻推回:"去把东院的王伯、南田的张头,还有周大娘请来。

  就说......"她顿了顿,"就说要商量秋粮入仓的事。"

  阿荞走后,林砚替她添了盏灯。

  火光映得他眼下的青灰更重,苏禾这才想起他昨夜守着算盘核了半宿账,眼下该是熬得狠了。"先生。"她转向柳先生,"您说赵小五会动什么?"

  柳先生抚着稀疏的胡须,目光扫过墙上挂的《安丰舆图》:"陆勉之倒台,最疼的是他手里的粮道和水闸。

  粮道断了,商队运不进盐铁;水闸垮了,南乡三千亩水田要变旱滩。"他的指尖点在舆图右下角,"南边的分水闸,是去年陆勉之逼着百姓修的,里面偷工减料的石头都没换完。"

  苏禾的算盘珠突然"咔"地一响。

  她起身扯下舆图,摊在案几上,用炭笔圈了五个红点:"这是我们的存粮点,这三个是水渠枢纽。"笔尖在分水闸的位置顿了顿,"周大娘的商队上个月刚往这里运了二十石救济粮。"

  院外传来脚步声,周大娘的嗓门先撞了进来:"我的好娘子,这大晚上的叫人跑断腿——哎哟,柳先生也在?"她裹着靛青棉袍跨进门,身上还带着船舱里的桐油味,"可是出什么事了?"

  "赵小五回来了。"苏禾直截了当。

  周大娘的眉毛立刻竖成两把刀:"那小兔崽子!

  去年我运鱼苗过州河,他带人劫了我两筐鳜鱼!"她拍着桌子站起来,"娘子说怎么办,我这就回船调伙计,一人扛根扁担——"

  "大娘且坐。"林砚按住她的胳膊,"硬拼不是办法。

  赵小五背后的人要的是乱,我们乱了,他们才好浑水摸鱼。"他从袖中抽出叠纸,"我前日去族学,见那些半大的小子们正闹着要当义士。

  不如以'守夜护粮'的名义,让他们带着庄户轮流巡查,每人每晚记半升米的工分。"

  苏禾的眼睛亮了。

  族学里的学生多是佃户家的娃,家里缺粮的不在少数,用工分换粮,既能管住这些毛头小子,又能把巡查的人手散到各个村头。

  她转头看向柳先生:"先生觉得这法子可行?"

  "可行。"柳先生点头,"但得找几个老成的牵头。

  王伯家的大郎在县里当过差,张头的二小子会打把式——"

  "我这就去写榜文!"阿荞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枣糕,"就写'护庄有粮,夜巡有奖',让阿稷去各村贴!"

  苏禾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指尖触到她发间沾的碎枣屑。

  这丫头,方才怕不是躲在门外听了半晌。

  她又转向周大娘:"大娘的商队,能不能提前把秋粮往仓里运?

  能运多少是多少。"

  "这有什么难的!"周大娘拍着胸脯,"我让老张把货船都腾出来,明早天不亮就往这边赶。

  对了,我还能让伙计们装成货商,在闸口附近晃悠——"

  "好。"苏禾的算盘在掌心转了个圈,"王伯和张头那边,我等会亲自去说。

  林郎,你带着阿稷整理巡查表,按村分人,每五里设个哨点。"她抬头看向窗外,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今夜子时前,必须把人派下去。"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哒哒"的声响撞碎了夜的静,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苏禾的手猛地扣住桌沿,耳尖听见门环被拍得山响,接着是个粗哑的嗓子喊:"苏大娘子!

  苏大娘子!"

  林砚两步跨到门前,拉开门闩。

  月光漏进来的刹那,苏禾看见个浑身是泥的小伙子跪在地上,裤脚还滴着水——是南闸口看水的小顺子。

  他喘得像拉风箱,手指死死抠着青石板:"赵、赵小五......带了七八个拿刀的,往分水闸去了!

  他们、他们说要......要炸闸!"

  祠堂里的烛火"噗"地灭了一盏。

  苏禾摸黑摸到腰间的算盘,铜珠硌得掌心生疼。

  她听见周大娘倒抽冷气的声音,听见柳先生重重的叹息,听见林砚在她身侧低低说了句"我去拿剑"。

  "小顺子。"她蹲下来,替小伙子擦了擦脸上的泥,"闸口现在有多少人?"

  "就、就我和栓子。"小顺子哭丧着脸,"他们把栓子绑在树上了......"

  苏禾站起来时,衣摆扫过案几上的舆图。

  分水闸的红点在黑暗中像团火,烧得她眼眶发疼。

  她转头看向林砚,对方眼里的暗芒与她撞了个正着——那是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光,像春播时第一粒落进泥里的稻种,带着破土而出的狠劲。

  "阿荞。"她摸出钥匙递给妹妹,"去地窖把那箱铁蒺藜拿出来。

  林郎,你带族学的小子们抄近路截他们。

  周大娘,麻烦您让商队的伙计从闸口东边包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砸进冰面的石头,"告诉所有人——"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里,苏禾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们要毁我们的命脉,那就让他们知道,这命脉上的每根筋,都是我们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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