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田庄会上见真章
作者:酒醉七分
州府议事厅的青砖地泛着冷光,八扇描金屏风将正堂隔出半亩见方的空间,案几上的铜鹤香炉飘着沉水香,却掩不住厅内紧绷的空气。
苏禾素色粗布裙裾扫过门槛时,后排传来细碎的嗤笑:"这农妇莫不是来认亲的?"
她脚步未顿,目光扫过堂上首座——陆大人端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靛青官服上金线绣的云纹随着呼吸起伏,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苏大娘子,请上座。"州府书吏虚引右手,指向主位下首的木凳。
那凳子比旁的矮了三寸,是特意给"民妇"设的。
苏禾指尖触到凳面粗糙的木刺,耳边又响起昨夜祠堂里柳先生的话:"陆某最擅以势压人,你若先矮了半分,便再无翻身之机。"
她垂眸理了理衣袖,突然抬眼看向书吏:"昨日差役传讯时说'议事',既为议事,当论事理不分尊卑。"话音未落,已拉着身后柳先生的胳膊,径直在陆大人左下首的空位坐定。
那位置原是留给州府参事的,满厅抽气声里,陆大人的茶盏"当啷"磕在案上。
"苏娘子好大的胆。"陆大人抚着胡须开口,声线像浸了冰水,"今日召你来,是要问清田庄私开沟渠、擅改税则之事——"
"大人急什么?"苏禾打断他,袖中算盘珠微微发烫。
这算盘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持算者,量天量地量人心"。
她屈指弹了弹铜框,"民妇今日带了位旧识,想请大人叙叙旧。"
柳先生颤巍巍起身,腰间药囊随着动作轻晃,混着陈年老账册的霉味散开来:"陆大人可还记得庆历元年?
那年淮西涝灾,大人任转运司佥判,手批过三十石赈灾粮的放粮令。"他展开泛黄的账册,指节叩在墨迹斑驳的"陆勉之"三个字上,"放粮那日,您说'米有虫蛀,须晒三日',可等百姓再去领粮——"
"住口!"陆大人猛地站起来,官帽上的珠串乱晃,"你这老匹夫,当年不过是个抄账的书办!"
"是,当年小吏不敢言。"柳先生突然从怀中摸出半块陶片,边缘还粘着暗褐色的米渍,"可这是从您后宅地窖里刨出来的,赈灾粮在陶瓮里捂了三年,虫蛀的不是米,是大人的良心!"
厅外突然起了穿堂风,吹得账册纸页哗哗翻卷。
苏禾看见陆大人脖颈处的青筋跳了跳,右手悄悄攥住椅把——那是他当年在州府议事时,被驳得说不出话的惯常动作。
"好个旧识叙旧。"侧门忽被推开,周大娘裹着一身樟木香走了进来,发间的银簪晃得人睁不开眼,"民妇是跑商的,就说点实在的。
去年春荒,陆家米行把粮价涨到五贯一石,苏大娘子开了田庄的仓,按两贯半一石粜粮;今夏涝灾,陆家布行扣着商税不缴,苏大娘子带着庄户修了三条渠,保了十里地的秋禾——"她拍着胸脯转向陆大人,"大人说苏娘子擅改税则?
您倒说说,是田赋多收了,还是百姓少交了?"
堂下原本交头接耳的士绅突然静了。
苏禾看见东头布行的钱掌柜捏着茶盏的手直抖——周大娘说的"扣商税",他去年可没少跟着陆大人分润。
"数据在此。"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堂中,怀里抱着一卷竹简书,墨香混着松烟味扑面而来。
他展开卷轴,指节因用力泛白:"安丰田庄三年前田赋实征率七成,今岁九成;佃户年均增收两石半,庄上族学开了四个蒙馆,识字率从两成涨到五成——"他抬眼看向陆大人,"这些数字,都记在州府税簿里,大人若不信,尽可差人去查。"
"查什么查!"陆大人突然掀翻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绣金云纹上,"你们......你们串通一气!"
"陆大人且慢动怒。"
众人转头望去,穿绯色官服的孙大人正掀帘进来,腰间御史台的银鱼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甩了甩手中的信笺,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御史台差本官来宣读回函——经查,陆勉之任内多次篡改税令,擅增田赋中饱私囊,更有私吞赈灾粮款、勾结商户垄断市易等情,现即停职,押解汴京候审!"
两个衙役冲上来时,陆大人的官靴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踉跄着撞翻屏风,金漆碎片落了满地,却还梗着脖子喊:"苏禾!
你以为扳倒我就赢了?
这江淮地面......"
"带下去。"孙大人挥了挥手,声音里没半分温度。
厅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苏禾望着陆大人被押走的背影,喉间突然泛起苦涩——她原以为掀翻这块压在百姓头上的石头,就能松快些,可此刻看那些士绅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看林砚还攥着那卷被汗水浸透的报告,突然明白:陆勉之不过是浮在水面的烂木,水下的淤泥,才刚刚翻起。
"苏大娘子。"孙大人走过来,语气缓和了些,"御史台要的是实证,你递的那些账册......"
"该给的,民妇都给了。"苏禾摸了摸腰间的算盘,铜珠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抬头看向窗外渐沉的夕阳,霞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脸上,"只是这田赋不均、豪族盘剥的事,哪里是扳倒一个陆勉之就能解决的?"
孙大人没接话,只冲她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周大娘凑过来,攥着她的手直搓:"可算出了这口恶气!
晚上去我船上吃螃蟹,我让老张炖......"
"大娘且慢。"苏禾打断她,目光扫过堂中还未散去的人群,"今日的事,怕才刚开了个头。"
暮色漫进议事厅时,苏禾抱着那卷《安丰田庄治理报告》往家走。
路过祠堂时,见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是阿荞在等她。
推开门,案几上果然摆着块烤得焦香的枣糕,还有一叠泛着墨香的纸页。
她坐下翻开,最上面一张写着"安丰北乡虫灾",字迹是林砚的小楷。
指尖抚过"虫灾"二字,苏禾突然想起春播时,庄户们蹲在田埂上愁眉不展的模样。
算盘珠在掌心转了两圈,她提笔在纸角批注:"速查虫种,备百部、藜芦,明晨带阿稷去北乡。"
烛火噼啪一声,将"北乡"二字映得发亮。
窗外的桐树沙沙作响,像极了秋禾抽穗时,风掠过田垄的声音。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