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纸上风云——正本归宗
作者:酒醉七分
晨雾未散时,州府城门的铜锁刚咔嗒落地,守城老兵就被眼前景象唬得手一抖——青石板路像涨潮的河,涌来黑压压一片人。
背犁的老农把裤脚卷到膝盖,布袜沾着晨露;挎书篮的学子怀里揣着抄得歪歪扭扭的书册,纸边被汗浸得发皱;提竹篮的妇人连灶上的粥都没顾上盛,竹篮里还躺着半块冷掉的炊饼。
"让开!
让开!"最前头的王夫子撑着枣木拐杖,灰白的胡须被风掀得乱颤。
他身后跟着三个扛木牌的后生,木牌上用朱砂写着"还农书清白",墨迹未干,在晨雾里洇出淡红的晕。
老兵刚要拦,就见王夫子抖着抄本吼起来:"知识不应为权贵所控!
这书里写的是咱们安丰乡三十年的种稻经,凭啥让那姓赵的改得七零八落?"
人群应声如雷。
有个扎着银簪的农妇挤到前头,抄本往石狮子脚下一摊:"我家男人去年按改本种早稻,结果倒春寒坏了秧苗!
要不是苏大娘子拿原版教我育秧,全家得啃半年树皮!"她话音未落,后头的老丈举着豁口陶碗喊:"我孙女儿抄书抄到半夜,手都冻肿了!
今儿不讨个公道,我这把老骨头就睡衙门口!"
赵小五缩在街角茶棚里,手指把茶盏捏得发白。
他看着王夫子被几个壮实后生架着往衙门冲,看着那个农妇把抄本往门房怀里塞,喉间像塞了团烧红的炭。
三天前他还在印坊里得意——买通陈公子改了农书,再买通几个老学究写序,这书就能变成他赵家的"善举",往后安丰乡的佃户都得按他改的法子种,他要让苏家当年逼死他阿爹的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可谁能想到,那个总垂着眼算田亩的苏禾,竟能把全乡的穷书生、老把式、甚至族学里的小娃娃都发动起来?
"赵公子?"茶博士端着新茶过来,见他脸色发青,又缩了缩脖子退下。
赵小五盯着茶盏里晃动的自己,突然想起昨夜去印坊时,学徒阿强把他堵在巷口。
那小子从前偷过苏家的米,是苏禾替他求了情没送官,此刻眼里烧着火:"赵公子要是再动书版,我就把你塞给陈公子的银子单子捅到衙门去。"他当时甩了阿强一耳光,可现在看着满街的人,突然觉得那记耳光像是抽在自己脸上。
"让裴大人看看!"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突然涌到衙门前。
王夫子的枣木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惊得门房里的衙役跌跌撞撞跑出来。
赵小五猛地站起来,茶盏"啪"地碎在地上——他看见林砚从街角转出来,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裹,正是那日在书院见过的《删改证据汇编》。
林砚进衙门时,裴大人正揉着太阳穴看文书。
案头堆着十几本抄本,都是昨夜守城兵丁送来的,墨迹未干,有的页脚还沾着稻壳。
他掀开青布包裹,二十几张纸页"唰"地摊开:"这是陈公子的改稿底本,每处删改都标了红笔;这是印坊学徒的证词,赵小五分三次送了三百贯现银;这是原版书在各乡的流传记录,从苏家村到柳林渡,共十二户保存完整。"他指尖点过一张纸,"最要紧的是这个——赵文远当年强占苏家田契的旧案,与此次改书动机一脉相承。"
裴大人捏起那张泛黄的案宗,瞳孔微微收缩。
庆历元年的旧案里,赵文远作为州府豪族,以"女户无田"为由强占苏禾父母的五亩水田,苏父状告至衙门,却在候审夜坠河身亡。"赵小五改农书,表面是争话语权,实则是要抹掉苏家当年胜诉的依据。"林砚声音沉得像压舱石,"若任其得逞,往后豪族篡改农书、颠倒黑白,百姓连讲理的凭据都没了。"
裴大人的指节叩了叩桌案。
他早听说安丰乡有个厉害的苏大娘子,能带着弟妹从三亩薄田挣出百亩田庄,却不想她竟能搅动全乡人心。
窗外传来喧闹声,他推开窗,正看见王夫子举着抄本对衙役喊:"我们不闹,就是要裴大人说句公道话!"
同一时刻,苏家祠堂里飘着线香的味道。
苏禾站在供桌前,身后的樟木柜里摆着原刻板残片——那是她翻遍全乡老匠人的库房,从烧过的炭堆里扒拉出来的;左侧案几上叠着三十本手抄本,每本都盖着苏家田庄的火漆印;右侧玻璃罩里,是赵小五改本与原版的对照表,红笔圈出的"减水十日"与"减水七日"刺得人眼睛疼。
"诸位叔伯,各位先生。"苏禾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般钉进祠堂的雕花木梁。
她扫过台下的学者、庄主、族老——有两鬓斑白的农书大家,有管着百亩田庄的陈员外,有族学里最严厉的周夫子。
这些人从前见了她,要么摇头说"女娃掌家难长久",要么端着架子问"田租可减了两成",此刻却都直着脖子往前凑。
"我们不是为了争权。"她伸手抚过原刻板上的刻痕,那是老匠人雕版时崩裂的缺口,"这版子刻的是我阿爹的笔记,是张老汉家传的育秧法,是翠娘她娘记的防蝗口诀。"她转向绣坊女工翠娘,那姑娘正攥着衣角掉眼泪,"翠娘抄书时说,她娘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要把治虫的法子传下去'。
可赵小五改了书,把'五月捕蝗'改成'六月捕蝗',等百姓按新书写的去,虫早把稻苗啃光了。"
祠堂里响起抽鼻子的声音。
陈员外拍着大腿站起来:"我家佃户去年就是按改本种的,结果虫灾闹得厉害!
原来说是天灾,合着是人祸!"周夫子扶了扶眼镜,凑到对照表前:"这里改'冬灌'为'春灌',安丰乡冬天水多,春灌反而容易涝——这哪里是改书,是要人命!"
"既然民间已有如此呼声,何不请朝廷重审此书?"杜知秋突然开口。
这位常替苏禾写田契的老夫子摸着胡须,"朝廷若能定个刊印规矩,往后谁再敢私改农书,就是抗旨。"
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早想过借朝廷的势,但怕被说"越界",此刻听杜知秋说出来,才觉这步棋原来早该走。
她看向坐在末位的裴大人——不知何时,这位州府大人已换了便服,站在祠堂门口。
裴大人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满屋子攥着抄本的百姓,扫过原刻板上斑驳的刀痕,终于点头:"准奏。"
三日后,州府告示楼前人挤人。
红底黑字的告示上,"恢复《安丰农要》原版刊印"几个字被涂了金粉,在日头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最下头的"校勘说明"里,详细写着赵小五如何买通陈公子,如何篡改"育秧""灌田""捕蝗"诸篇,末了还盖着州府大印。
赵小五站在城门楼上,望着楼下欢呼的人群。
有个小娃娃举着新印的农书跑过,书角沾着泥,他却觉得那泥点像刀,一下下剜着心口。"我不该低估她......"他喃喃自语,风掀起他的衣摆,像面破了的旗。
祠堂外,苏禾摸着刚送到的朝廷新令,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朱砂印。
林砚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些微的急促:"刚收到消息,应天府有人递了状子,说咱们的农书'有违圣人言'。"
苏禾抬头,看见晚霞把祠堂的飞檐染成血色。
她把新令往怀里拢了拢,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刀鞘入匣的清响:"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圣人言'。"
州府议事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禾身着素衣跨进去,案头的烛火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在风里挺得笔直的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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