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暗流涌动——旧案新查
作者:酒醉七分
日头正顶,县衙门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苏禾站在堂下,腰间那把铜钥匙贴着皮肉,烫得人发醒——像根烧红的针,扎着她三年来攒的底气。
“苏氏勾结朋党罪状。”李先生捧着半卷黄纸跨进门槛时,苏禾看清了他指尖的墨渍,在纸角洇成模糊的团。
那墨迹还带着潮,她伸手接状纸时,指尖扫过,竟沾了一手未干的黑。
“好新鲜的罪状。”她低笑一声,将纸卷抖开。
十数条指控如苍蝇般爬满纸面,“私通林氏门生”“资助逆党讲学”的字样刺得人眼疼。
她翻到末页,见落款处“赵小五”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攥着腕子硬写的,“这字迹,倒像是昨夜赶工而成。”
堂下百姓嗡地炸开。
赵小五正坐在廊下的石墩上,闻言噌地站起,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你、你血口喷人!”他左眉骨的新疤在日头下泛着红,活像条狰狞的蜈蚣——倒比昨日更丑了。
林砚不知何时走到苏禾身侧。
他今日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衫子,袖口却仔细浆过,垂落时扫过苏禾手背,凉丝丝的。
“李大人。”他朝李先生拱了拱手,声音清冽如泉,“这状纸里引了三条《庆历新政汇编》的禁例,可昨夜学生翻遍州府文书房的旧档,只寻到三年前刊印的官本。”他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您看,这是官本的抄录,这是状纸里的引文——”他指尖点在两处文字上,“‘农税加三成’原是地方豪族私刻的节录,官本里写的是‘农税减两成,由商税补’。”
李先生的玳瑁眼镜滑到鼻尖。
他盯着那叠纸,喉结上下滚动,突然拔高声音:“文书房的档册也能作伪!”
“李大人倒是提醒我了。”杜知秋从后堂转出来,腰间银鱼袋晃得人眼亮。
他手里攥着个朱漆木匣,“昨夜我遣人去扬州查了李大人的旧案——”他啪地打开匣子,“您在扬州当书吏时,替盐商改税册的卷宗,州府还留着底呢。”
李先生的脸唰地白了。
他后退半步,撞翻了堂下的茶案,瓷碗碎在青石板上,溅起的茶水湿了赵小五的鞋尖。
赵小五骂了句粗话,抬脚要踹,却被苏禾截了话头:“赵公子急什么?”她将状纸往公案上一摊,“您说我资助逆党讲学,可这三年来,苏家开的族学只教《农法百问》《齐民要术》——”她转头看向门外,“昨日小荞藏的手稿,今早我让人誊了二十份,此刻各庄主手里该都捧着了。”
堂外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族学学生挤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墨香未散的纸卷。
最前头的小栓子举着张纸喊:“苏大娘子说,若《安丰农要》也算禁书,那咱们安丰乡种稻的、开渠的、育秧的——全是逆党!”
百姓哄笑起来。
有个戴斗笠的老农挤到前头,抖着手里的纸卷:“我种了三十年田,头回见把育秧口诀写成书的!要真禁这个,官府是嫌咱们饿死得不够快?”
裴大人一直坐在上首没说话。
他原是靠在椅背上的,此时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堂下攒动的人头,又落在苏禾腰间的铜钥匙上。
那钥匙刻着“议事会”三个字,被日头晒得发亮。
“控诉里说苏氏曾接待林某门生十人。”杜知秋突然提高声音,“可据我所知,林某门生三年前便散了——”他看向林砚,“林先生,彼时你在何处?”
林砚从袖中摸出一本旧账册,封皮沾着稻壳:“庆历四年春,学生每日卯时到族学教算田亩,未时跟苏大娘子去东头渠看水势。”他翻开账册,“这是族学的签到簿,每页都有学生按的指印;这是水渠的记录,哪天涨水、哪天开闸,苏大娘子的批注都在。”他将账册推到裴大人面前,“学生若真接待了什么门生,总该在账上留个茶钱吧?”
李先生突然扑过去要抢账册,却被衙役按住胳膊。
他鬓角的汗滴砸在案上,洇开一片墨:“那、那是动机!苏氏与林某相交甚密,必怀不轨——”
“动机?”苏禾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她解开层层蓝布,露出本边角磨圆的《农桑辑要》,“三年前我娘咽气时,攥着这本书说‘要让弟妹吃饱’。后来林先生教我算田赋,教我辨稻种,我们凑在一起写农书——”她抬眼看向裴大人,“大人可知,这三年安丰乡的稻子多收了两成?涝灾时开的渠救了多少庄户?您说这是‘不轨’,那百姓要的,莫不是饿肚子的‘正轨’?”
堂下突然静得能听见蝉鸣。
裴大人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目光从苏禾脸上移到林砚的账册,又扫过百姓手里的《安丰农要》。
他忽然笑了:“苏大娘子倒是会算账。”
赵小五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裴大人!您不能信他们——”
“赵公子。”裴大人抬了抬手,声音里带着三分倦意,“你递的状纸,连最基本的年月都对不上。”他指了指状纸上“庆历四年春”的指控,“林某门生散在庆历三年冬,这时间差,倒像是有人急着往人头上扣帽子。”
李先生的膝盖一弯,几乎要跪下去。
赵小五的脸涨成猪肝色,突然抓起案上的状纸要撕,却被衙役按住手腕。
他骂骂咧咧地挣扎,腰间玉佩甩出去,“当啷”一声砸在苏禾脚边。
苏禾低头看那玉佩——雕着只张牙舞爪的虎,跟三年前赵文远抢田契时戴的那枚,花纹分毫不差。
“退堂。”裴大人拍了惊堂木,目光扫过苏禾,“午后未时,州府议事厅,叫各庄主、族学代表都来。”
日头偏西时,苏禾站在县衙门门口。
风里裹着稻花的甜香,远处传来小荞的声音:“阿姊!裴大人的随从刚才往族学去了,说要借《农法百问》看!”
林砚走过来,手里捏着块芝麻糖——不知从哪弄来的,还带着温热。
他递给苏禾:“刚才小栓子塞给我的,说是族学孩子们凑的。”
苏禾咬了口糖,甜得人眯眼。
她望着东头官道上渐起的尘土——那是去各庄送议事厅通知的庄丁。
腰间的铜钥匙还烫着,却不像正午时那般灼人了。
“午后未时。”她轻声念着裴大人的话,看林砚袖中露出半角账册,墨迹未干的字在风里晃,“该咱们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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