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夜宴惊局——杯影藏锋

作者:酒醉七分
  夜色漫过窗棂时,苏禾的手指在素锦裙面上摩挲了三回。

  铜镜里的人影被月光裁成半明半暗,裙角金线绣的稻穗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像极了前几日在晒谷场看见的、被夕阳染透的稻浪。

  她解下粗布衫的最后一枚盘扣,凉意顺着后颈爬上来——这是她头回穿这么讲究的衣裳,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太陌生,倒让她想起十二岁那年,阿娘用碎布给她拼的新衫,针脚扎得手背生疼,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陆某不会善罢甘休。"她对着镜中自己的眼睛轻声说。

  眼尾那道细纹在烛火里晃了晃,是昨夜核对二十八个佃户的租契时熬出来的,此刻倒像道刻进皮肉里的警钟。

  身后传来棉布摩擦的声响。

  林砚的影子落在她身侧,手中铜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裴大人今早差人送来的。"他指尖抵着符面,"李将军的亲卫营就驻在州府后巷,敲三下铜符,半炷香内必到。"

  苏禾接过铜符,凉意顺着掌心直窜到胳膊。

  符背刻着"御史台"三个小字,笔画深峻如刀凿。

  她转头看林砚,他束发的布带还是洗得发白的青麻,眉眼却比往日更沉:"你早料到陆知州会动手?"

  "他的田庄在安丰乡占了三成。"林砚屈指叩了叩桌角,"《十策》断了他的隐田税,通济堂的账册又抖出他三年前吞了二十车赈灾粮——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条养在州府的毒蛇。"

  更夫的梆子声从街上传来,这一回不是清越,倒像块石头砸进井里,闷得人心慌。

  苏禾将铜符塞进裙底暗袋,指尖触到袋里那方旧帕子——阿爹临终前塞给她的,帕角还沾着血渍。"走吧。"她转身时素锦掠过木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要咬人,总得先让他张开口。"

  州府大堂的灯火隔着半条街都刺得人睁不开眼。

  朱漆大门前的灯笼晃着"庆功"二字,秦大人的笑声裹在人声里飘出来:"苏大娘子到!

  今日共贺田庄治理有方,苏大娘子功不可没!"

  掌声如潮涌来。

  苏禾跨进门坎时,绣鞋碾过地上的红绸,眼尾余光扫过左侧角落——三个穿青布短打的人缩在阴影里,其中一个右手总往腰间摸,那里鼓鼓囊囊的,像藏着短刀。

  "苏娘子请上座。"秦大人引她往主位走,袖口的金线在烛火下闪得人头晕。

  苏禾坐定,目光扫过满桌的山珍海味:清蒸鲈鱼的眼睛还泛着水光,螃蟹壳上的姜醋汁挂着晶亮的水珠,倒比庄户人过年的席面还讲究三分——可这些鱼肉,够换多少户人家的春种粮?

  酒过三巡,她袖中的铜符渐渐焐出了体温。

  林砚坐在下手,正低头用银箸拨弄面前的荔枝,果皮堆成个小丘——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若见他剥荔枝,便是危机未现;若停手,便是要动手了。

  "今日本是庆功之宴,可惜有人心怀鬼胎!"

  陆知州的声音像块碎瓷片,"叮"地划破满室喧哗。

  苏禾抬眼时,正看见他拍案而起,玄色官服上的仙鹤纹被烛火映得张牙舞爪。"来啊!"他挥手,"把从苏家祠堂搜出的东西抬上来!"

  堂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个兵士抬着口桐木箱冲进来,箱盖掀开的刹那,寒光刺痛了苏禾的眼——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短刀,刀刃上还沾着木屑,像是刚从鞘里拔出来的。

  "苏禾!"陆知州指着木箱,脖颈上的青筋跳得像条蚯蚓,"你私藏兵器,图谋不轨!"

  满座宾客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响。

  苏禾感觉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可她的手稳稳按在桌沿——祠堂后墙的暗格她前日刚查过,除了阿爹留下的半袋稻种,什么都没有。

  这箱刀,必是陆某昨夜让人塞进去的。

  "且慢动手!"

  林砚的声音像块压舱石。

  苏禾转头时,正看见他将手中荔枝核重重砸在案上,青瓷盘"咔"地裂了道缝。

  他起身时带翻了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溅在陆知州的官靴上,"大人说这刀是苏家的?"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我三日前从州府武库借调兵器的签文,上面写得清楚:'用于庆功宴演示农械改良'。"

  签文被举到众人面前,朱红的州府大印在烛火下鲜艳如血。

  陆知州的脸"唰"地白了,他踉跄两步,撞得身后的案几直晃:"你...你何时..."

  "徐少卿,把真正的'演示品'呈上来。"林砚话音未落,徐少卿已捧着另一口木箱挤到堂前。

  箱盖掀开,里面的短刀每把刀鞘上都刻着"安丰武库"四个小字,刀身还沾着新鲜的桐油,"陆大人若不信,不妨让人核对编号。"

  陆知州突然扑向木箱,却被李将军伸臂拦住。

  这位守卫统领今日没穿铠甲,玄色便服下却绷着铁铸般的肌肉:"奉御史台令,即刻收押。"他身后的亲卫"唰"地抽出佩刀,刀刃映着烛火,将陆知州的影子割得支离破碎。

  秦大人"扑通"跪了下去,官帽滚到苏禾脚边:"我...我愿作证!

  他逼我伪造搜证记录,说只要扳倒苏娘子,便许我...许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苏禾望着被押走的陆知州,他玄色官服的后襟沾着酒渍,在地上拖出条深色的痕。

  她摸了摸裙底的铜符,符面还留着林砚掌心的温度。"棋到终局,才知谁才是真正的败笔。"她轻声说,声音混在满座的议论里,倒像是说给堂外的月亮听的。

  夜更深时,苏禾踩着满地狼藉走出州府。

  林砚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那口装着伪证的木箱。

  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她忽然想起祠堂前新立的石碑,"农不可欺"那几个字,此刻该被月光洗得更亮了吧?

  "阿姐!"

  苏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少年举着个灯笼,苏荞跟在他身后,怀里还抱着那本厚账本。"柳先生说,"苏荞跑得直喘气,"明儿族学要召集所有庄主,说有大事商量!"

  苏禾摸了摸两个弟妹的头。

  灯笼光映在她脸上,照见眼尾那道细纹里,沾着点没擦净的胭脂——像粒落在稻穗上的晨露,看着脆弱,却重得能压弯枝桠。

  "知道了。"她牵起两个孩子的手往家走,素锦裙角扫过青石板,"明儿...会是个好天。"

  巷口的更夫又敲起了梆子,这一回,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轻快,像春风刮过解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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