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理路织声——巧辩于市

作者:酒醉七分
  清晨,苏禾站在明理堂门口,青布裙角被晨风吹得轻扬。

  往常这个时候,巷子里该有说笑声传来——孙婉娘带着族里的小娘子,王屠户家的二丫头挎着竹篮,连最害羞的周小娥都会攥着帕子从街角转出来。

  可今日石板路上空落落的,只有几片梧桐叶被风卷着,扑棱棱撞在朱漆门框上。

  “阿姐。”苏荞从门里探出头,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磕在门槛上,“周小娥的阿娘方才差人来说,小娥染了风疾;孙婉娘的嫂子说,族里老夫人夜里做了噩梦,不让女娃子出门。”她抿了抿嘴,眼尾微微发红,“连陈巧娘带的绣娘都只来了三个,说是...说是街上有人说咱们明理堂教的是歪门邪道。”

  苏禾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扣。

  她昨日还见孙婉娘的小侄女趴在窗台上画窗花,粉团子似的脸蛋儿贴在玻璃纸上,怎么一夜间就染了风疾?

  目光扫过街角卖早点的刘婶,对方正低头拨弄煤炉,见她看来,慌忙将脸埋进蒸笼的白雾里。

  “赵清源。”她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喉间泛起一丝冷意。

  前日在州桥茶棚,那月白襕衫的书生被撞破时泛红的耳尖,此刻在她眼前清晰起来。

  礼教复兴会,乡学里新贴的《女诫》抄本,还有李秀才昨日躲在桃树下的青影——原来早有筹谋。

  “荞儿,去把陈巧娘请来。”苏禾转身时,袖口带起一阵风,吹得门楣上的“明理堂”木牌吱呀作响。

  王夫子的字被漆成深棕,在晨光里泛着温厚的光。

  她摸了摸木牌边缘,指腹触到新上的清漆,“再让阿稷把去年整理的农户账册搬来,要带批注的那几箱。”

  苏荞应了一声跑开,发辫上的红绳晃成一道残影。

  苏禾望着她的背影,心跳逐渐平稳。

  三年前大旱,她带着弟妹去河边挖野荸荠,也是这样的心慌——但后来她想起《齐民要术》里说“旱田宜种芋”,带着乡邻在坡地种了两亩,秋天收了满满三囤。

  有些事,急不得,得拿准了七寸。

  城南集市的日头正毒。

  陈巧娘把绣绷支在青布棚下,绷子上是半幅未完成的水系图:青线绣的是河,金线勾的是堤坝,连田垄的走向都用不同针脚区分。

  她抬头见苏禾过来,指尖的银绣针在阳光下闪了闪:“苏娘子,我按你说的,把去年开渠的图纸拆成了十二块绣样,让小娘子们自己拼。”

  “好。”苏禾扫过棚前的长桌,上面摆着染了蓝靛的素绢、小竹笔和墨汁。

  几个挑菜的农妇凑过来,踮脚望着绣绷,其中一个穿粗布衫的妇人伸手摸了摸金线,又慌忙缩回去:“这绣法...比王家绣坊的还精致。”

  “阿嫂试试?”陈巧娘笑着递过一支竹笔,“在绢子上画你家地头的河沟,画错了没关系,我教你用锁绣盖住。”那妇人愣了愣,接过笔时指尖发颤。

  她画的河沟歪歪扭扭,陈巧娘却连声夸赞:“这道弯画得妙!去年我跟着苏娘子开渠,就见西头张三家的田,正缺这么个弯儿引水。”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有挎着菜篮的,有背着布包的,甚至几个穿绸衫的太太也停了脚步。

  苏禾站在棚子侧面,看那妇人把画好的绢子交给陈巧娘,后者用银针穿了彩线,三两下就把歪扭的河沟绣成了流畅的曲线。

  “阿嫂,”陈巧娘举着绣样,“你瞧,这绢子晒干了能当图纸使,挂在屋里还能当墙围子,一举两得。”

  “这能和灌溉有关系?”人群里挤进来个戴瓜皮帽的老汉,手里提着半只杀好的鸡,“女娃子绣花儿,还能算出渠往哪流?”

  “老伯,您问得好。”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棚子前。

  他今日没穿旧青衫,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襕衫,腰间系着苏荞编的草绳——那是前日苏禾让他扮成普通书生,免得太扎眼。

  他接过陈巧娘手里的绣样,展开时阳光正好照在上面:“这道河弯,若按图开渠,能引河水绕过张三家的洼地,既防涝又省工。去年苏娘子带乡邻开的那条‘月牙渠’,图纸就是这么来的。”

  老汉眯起眼:“你咋知道?”

  “因为这图纸上的每道弯,都是农妇们画的。”林砚指尖轻点绣样右下角,那里用极小的墨笔写着“张王氏”三个字,“张阿嫂不识字,可她在地里蹲了三十年,哪块地涝哪块地旱,比我读十年书都清楚。明理堂教的不是歪理,是把她们肚子里的学问,变成能看能摸的图。”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苏禾望着林砚泛红的耳尖——他平时说话轻声慢语,此刻却像换了个人,声音里带着烧红的铁淬水般的清响。

  她知道,这是他昨夜翻了半宿《水经注》,又找陈巧娘对了三遍绣样的结果。

  “大家再看这个。”苏禾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叠泛黄的账册。

  她翻开第一本,封皮上“庆历元年 安丰乡农户”的字迹已经模糊:“庆历元年,全乡识字农户共十二户,年均产粮一百二十石;今年,识字农户增至三十八户,年均产粮一百五十八石——”她抽出一张纸,上面用红笔标着百分比,“算下来,年均增长二成七。”

  “更要紧的是税负。”林砚接过话头,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不识字的农户,十家有七家算不清田赋,要么多交被贪了,要么少交挨板子。可识字的农户,税负合规率九成五——去年全乡就三户漏税,全是不识字的。”

  “这能当饭吃?”方才的老汉把鸡往地上一搁,“女娃子识俩字,能多打两斗粮?”

  “能。”人群后排传来个洪亮的声音。

  众人转头,见个穿湖蓝直裰的胖子挤进来,腰间的玉牌撞得叮当响——是城南最大的米商周明远。

  他拍了拍苏禾手里的账册,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我收粮最怕遇上糊涂账。前年收张屠户的米,他不识字,被牙行坑了三斗;去年他闺女在苏娘子这儿学了半年,今年自己拿着算盘来,我多给了五文钱一斤。”

  周明远掏出块银锭拍在桌上,震得账册哗啦作响:“我周某人不图别的,就图明理堂多教些能算清粮价的女娃。这锭银子,资助十名女娃入学!”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有妇人攥着衣角抹眼泪,有书生涨红了脸想反驳却插不上话,连方才躲躲闪闪的刘婶都挤到前面,大声问:“我家二丫能来不?她最会画鞋样!”

  苏禾望着周明远的银锭,阳光透过棚布的缝隙落上去,泛着暖黄的光。

  她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转头时正看见赵清源站在街角,青衫被风掀起一角。

  他手里攥着半卷《礼记》,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阿姐,孙婉娘带着小娘子们来了!”苏荞的声音从街那头飘来。

  苏禾望去,二十多个姑娘提着绣篮、攥着笔墨,像一群花蝴蝶似的往这边飞。

  带头的孙婉娘举着块红布,上面用金线绣着“明理堂”三个字——正是前日她趴在窗台上画的窗花样。

  暮色漫上屋檐时,明理堂的灯笼次第亮起。

  苏禾坐在案前,望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束脩:有新摘的菱角,有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还有个小布包,打开是十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周小娥的阿娘傍晚时送来的,说小娥的“风疾”早好了。

  “苏娘子。”林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手里捏着封没贴邮票的信。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月光照在他眉骨上,投下一片阴影,“方才在巷口,有个穿灰布衫的老汉塞给我的,说‘给明理堂的当家人’。”

  苏禾接过信,封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她刚要拆开,林砚突然按住她的手:“先别——”

  “无妨。”苏禾笑了笑,指尖轻轻挑开信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城南的老码头,旁边用朱砂点了三个小点。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烛火摇晃。

  苏禾望着那三个红点,想起白日里赵清源发白的指节,想起巷口闪过的灰布衫身影,想起去年冬天在码头上截获的那批私盐——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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