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碑影未散——理起微澜

作者:酒醉七分
  夜幕下,书院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将飞檐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苏禾站在碑坊下,指尖轻轻抚过"苏"字上的金粉,白天的喧嚣还在耳边回响,但夜风掠过发梢时,她听见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日虽胜一局,但王夫子未必甘心。"

  她转身,看见林砚立在灯笼阴影里,月光落在他眉峰,将那抹忧虑勾得清晰。"他不过是棋子,"苏禾望着远处渐次熄灭的窗灯,"真正要破的是这盘礼教之局。"风掀起她的裙角,带着几丝夜露的凉,"有人怕女子明理,怕她们算出田亩之外的天地。"

  林砚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半块糖人,是方才卖糖老汉塞给他的,糖霜在月光下泛着淡金。"明日我去州城查账,"他将糖人递给她,"或许能寻到赵清源联络邻州书院的凭据。"苏禾接过糖人,甜意刚触舌尖,便想起白日里李秀才翻然醒悟的模样——有些棋子,未必甘心做棋子。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时,林砚的青衫便撞开了苏家院门。

  苏禾正在灶房熬粥,米香混着他袖中带进来的露气,听见他低唤:"阿禾,赵清源动了真章。"

  她转身,见他手中攥着半卷染了茶渍的信笺,墨迹未干。"这是他写给庐州白鹿书院山长的密信,"林砚展开信笺,"半月后的春讲会,他们要联名声讨'妇人参政',说这是动摇纲常的祸事。"

  苏禾捏着木勺的手顿了顿,粥锅里的气泡"噗"地炸开。

  她想起昨日王夫子佝偻的背影,想起赵清源在礼教复兴会上振臂高呼的模样——有些人守的不是礼,是自己脚下的地。"孙婉娘昨日说,族里的小娘子们夜里打着火把来问学堂的事,"她将木勺搁在陶盆沿,"我们要赶在春讲会前,把学堂立起来。"

  辰时三刻,孙婉娘和苏荞踩着晨露进了堂屋。

  孙婉娘的靛青裙角沾着草籽,苏荞的发辫上还挂着未梳开的碎发——显然是从绣坊赶过来的。"阿姐,"苏荞把怀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我把绣坊这月的账册带来了,阿巧婶子说能腾两个绣娘来帮忙。"

  苏禾展开她带来的纸稿,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学堂的布局:东厢做教室,后院搭凉棚,连茅厕的位置都标得清楚。"我想以农桑学堂为模板,在州府设女子政务学堂,"她指着纸稿上圈红的位置,"但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题匾。"

  孙婉娘眼睛一亮:"王夫子!

  他昨日在书院当众服了你,若他肯写堂匾,那些酸秀才便不好直接骂'妇道'了。"

  苏荞咬着唇,手指绞着辫梢:"可王夫子昨日虽松了口,今日未必肯应。

  前日我去送《农要》抄本,他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呢。"

  "所以要给他个台阶。"苏禾将《女子政务学堂章程》推到三人面前,纸页边缘还留着她夜里批注的小楷,"章程里不单有识字算数,还有田亩赋税、仓储调度的实务课。

  他若真守礼法,何惧女子知理?"

  未时的日头正毒,苏禾提着竹篮站在王夫子院门前。

  竹篮里装着新腌的脆瓜,是阿巧婶子特意备的——老夫子爱吃酸。

  门房见是她,忙不迭开了门:"苏大娘子快请,先生在书斋里候着呢。"

  书斋里飘着沉水香,王夫子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昨日那本《安丰农要》。

  他抬头时,苏禾看见他眼角的细纹里还凝着晨露似的水光——许是方才在读她写的"量斗计数法"。"苏娘子今日来,可是为那学堂?"他的声音比昨日更哑,像老榆木擦过砂纸。

  苏禾将章程递过去,指尖扫过他案头那方"砚田墨耕"的旧印。"这是学堂的章程,"她的声音放得轻缓,像哄着不肯吃药的幼弟,"先生你看,第一课讲《周官》里的'九谷之宜',第二课教'算地出粮',和您当年在州学讲的'经世致用',原是一个道理。"

  王夫子的手指在章程上慢慢移动,停在"女子可参与乡仓调度"那行。"当年范仲淹范公在应天府书院,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他突然开口,声音发颤,"我总觉得,良相要读经,良医要读方,却忘了...农桑里也有经,女子手里也有方。"

  苏禾望着他斑白的鬓角,想起三年前在乡学廊下画田垄时,他曾拿戒尺敲过她的手背,说"女娃学这些做甚"。

  此刻那戒尺就搁在案头,漆色已褪得发白。"先生,"她轻声道,"您若怕担名,只题堂名便好。"

  王夫子沉默许久,突然起身走向书案。

  他磨墨时,手腕抖得厉害,墨汁在砚池里荡开涟漪。

  笔锋落下时,苏禾听见他喉间发出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老槐的枯枝。"明理堂。"他搁下笔,望着宣纸上三个苍劲的大字,"这名字...比'女子'二字好。"

  苏禾接过那张纸,墨迹未干,带着松烟墨的苦香。"只要字留下,便胜过千言。"她笑着将纸收进怀里,转身时瞥见窗外闪过一道青影——是李秀才。

  他站在院墙外的桃树下,手中的《礼记》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刚尝了口酸梅,又涩又烫。

  归途中,苏禾捏着"明理堂"的纸页,能感觉到指腹下未干的墨痕。

  路过州桥时,她看见茶棚里几个书生正凑头说话,其中一个穿着月白襕衫的,正是赵清源的门生。

  他抬头时撞见苏禾的目光,慌忙别开脸去,茶盏碰在桌沿上,溅湿了半幅衣袖。

  苏禾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微微扬起。

  她知道,有些种子一旦埋下,便要在春风里发芽——不管是明理的芽,还是...别的什么芽。

  夜幕降临时,苏荞举着灯笼来迎她。"阿姐,"小丫头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孙婉娘说,明日要带族里的小娘子来描学堂的窗户纸。"苏禾摸了摸她的发顶,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外那株老槐上。

  树影里,有个身影闪了闪,很快融入夜色——像是昨日卖糖人的老汉,又像是...

  她没出声,只是将"明理堂"的纸页又攥紧了些。

  有些风,要等起时才知方向;有些雨,要等落时才知分量。

  而她要做的,是在雨落前,把瓦檐修得更结实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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