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绣案揭底——质问真相

作者:酒醉七分
  议事厅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晃,十七盏羊角灯将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苏禾坐在主位的榆木椅上,指节抵着案几,指腹下的木纹硌得生疼——那是苏稷用斧头劈柴时溅的木屑,她亲手打磨平整的。

  此刻这触感却像根细针,一下下扎着她后槽牙。

  小七娘被推进来的瞬间,草屑从她发间簌簌落进领口。

  苏禾望着她青布衫上被扯破的第二颗盘扣,突然想起上个月她亲手给这姑娘系的新扣——当时小七娘红着脸说要攒钱给弟弟置冬衣,手指绞着围裙角,像只怯生生的雀儿。

  "你可知这些花样是我妹妹十指血染成?"苏禾的声音比烛芯更冷。

  她望着守卫怀里的蓝布包,那半本秘本的边角从布里露出来,金线绣的凤凰尾羽在火光下泛着暗金,像极了苏荞熬夜绣样时,烛泪滴在绢面上的痕迹。

  小七娘膝盖砸在青砖上,草屑混着泥土粘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低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绣绷的木渣——那是苏禾特意选的软木,怕扎了绣娘的手。"大娘子..."她声音发颤,喉结动了动,"我..."

  "翠姑。"苏禾没看她,目光落在右侧立着的褐衣妇人身上。

  翠姑是织布坊的老管事,此刻正捧着个桐木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掀开匣盖,取出半本绢册时,火漆印"苏记"二字在烛火下像团凝固的血。

  "上月十五,苏荞在绣房熬了三夜,绣坏七幅样稿。"苏禾伸手抚过绢册边缘,指尖触到一处凸起的针脚——那是苏荞被绣针戳破手指时,血珠渗进丝线凝成的。"她说要把并蒂莲的莲心绣成淡粉色,这样新嫁娘看了才欢喜。"她突然攥紧绢册,金线刺得掌心生疼,"你倒好,连血里泡大的东西都往外送。"

  小七娘的肩膀开始发抖。

  她抬头时,眼尾的泪痣被泪水泡得发红:"大娘子,我..."

  "孙婉娘。"苏禾打断她,目光转向左侧垂首的少女。

  孙婉娘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竹节筒。

  她拔开塞子,往铜盆里倒了些清水,又摸出片薄如蝉翼的龟甲,轻轻按进水里。

  "福来客栈西厢房,戌时三刻。"孙婉娘的声音像根细弦,"这是阿牛藏在房梁上的水录龟甲,能记声音。"

  水纹突然荡开一圈涟漪,混着木桌晃动的吱呀声,响起个尖细女声:"周夫人说了,等苏家倒台,新绣坊的主管就是你。"

  "可大娘子待我..."小七娘的声音从龟甲里冒出来,带着股哭腔。

  "待你?"那女声嗤笑,"她苏禾连亲妹妹的绣样都要算工钱,你当她真拿你们当人?

  等周少爷的商队通了,你管着二十个绣娘,吃穿用度哪样不比现在强?"

  龟甲里的水声突然乱了,像是有人打翻了茶盏。

  接着是小七娘发闷的"嗯",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小七娘的眼泪砸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泥点:"是周文远...他说我弟弟的病,州城的大夫能治..."她突然抬头,眼睛红得像浸了血,"我阿弟咳血三个月了!

  药铺的陈大夫说要五两银子的独参汤,我攒了半年才攒到三两!"

  苏禾的呼吸突然顿住。

  她想起半月前小七娘请假去药铺,回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

  当时她只当是绣娘间的口角,却没问一句缘由。

  "所以你就信了周文远的鬼话?"林砚的声音从后侧传来。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案几旁,指尖捏着本账册,封皮是苏禾熟悉的靛青色——那是他每日夜里在油灯下整理的绣坊收支。"周记布行上个月往州城送了八车粗布,其中三车的绣样与苏家新制的'并蒂莲'纹路重合。"他翻开账册,指节敲在某页墨迹未干的数字上,"你拿走的秘本里,正好有这三车的花样。"

  小七娘突然捂住脸,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我本想等阿弟病好了就还回来...大娘子,我错了..."

  "错了?"苏禾站起身,绣裙扫过案几,茶盏"当啷"一声倒在桌上,茶水浸透了半本账册。

  她绕过案几,站在小七娘面前,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的泪珠。"你阿弟咳血,我让苏荞去请陈大夫来田庄;你攒不够药钱,我让账房预支你三个月月钱。"她蹲下来,与小七娘平视,"这些话,周文远没告诉你?"

  小七娘猛地抬头,瞳孔震得发颤。

  "赵队长。"苏禾没等她回答,转头看向门口立着的玄衣汉子。

  赵队长腰间的佩刀碰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响。"这账册副本,你连夜送去州府。"她从林砚手里接过账册,又摸出封着朱砂印的信笺,"这是给知州大人的信,里面写了周文远如何收买绣娘、盗用技术,还有安丰乡赋税被豪族盘剥的实证。"

  赵队长双手接过,拇指抹过信笺上的"林"字落款——那是林砚连夜写的,字迹清瘦如竹。

  他抱了抱拳:"末将寅时前必到州府城门。"

  小七娘突然扑过来,抓住苏禾的裙角:"大娘子,我求你...别送我去官里...阿弟他..."

  苏禾弯腰掰开她的手指。

  小七娘的指甲陷进她腕间,留下月牙形的红痕。"你可以走。"她声音轻得像片雪,"但从此再不是苏家人。"

  小七娘的手"啪"地垂落。

  她跪着往后挪了两步,像只被拔了毛的雀儿。

  起身时撞翻了旁边的烛台,火舌舔上她的衣袖,她却像没知觉似的,踉跄着往门外走。

  孙婉娘要去扑火,被翠姑拉住了。老管事摇了摇头:"由她去吧。"

  议事厅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小七娘的哭声被夜风卷得零碎。

  孙婉娘抹了把眼睛,突然吸了吸鼻子:"大娘子,你腕子在流血。"

  苏禾这才发现,腕间被小七娘抓出的红痕里,正渗着细细的血珠。

  林砚已经摸出帕子,轻轻按在她腕上:"我去拿金创药。"

  "不必。"苏禾抽回手,走到窗边。

  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割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远处传来更夫打四更的梆子声,还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是赵队长出发了。

  "该收网了。"她对着窗玻璃哈了口气,白雾里映出自己的眉眼,比从前更锋利了些。

  窗外,个穿青衫的老者正往袖中收笔。

  他望着苏禾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方才那番话,他都记在随身携带的竹片上了。

  等天亮了,这些字就要被刻进新修的安丰县志里。

  后半夜的风突然转暖了。

  苏禾摸着腕上的血痕,听见院外传来马嘶。

  她知道,那是守夜的伙计在喂马。

  等天一亮,该来的总要来。

  比如,州府书院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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