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碑下诗焚——讲坛初鸣
作者:酒醉七分
日头刚爬上碑顶"农道千秋"的"秋"字时,小九的刻刀在石粉里顿了顿。
他侧头瞥向祠堂外的青石板路,见穿湖蓝直裰的身影正往碑坊方向来,喉结动了动,转身蹲得更低些,用石粉盖住刻刀:"大娘子,那陈秀才果然来了。"
苏禾正替苏荞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闻言指尖在小妹发间停住。
她顺着小九的目光望去——陈二郎,县学里最会写酸诗的穷秀才,此刻正攥着半卷诗稿,腰板挺得比祠堂前的老槐树还直。
上回在里正家说"女子上碑如牝鸡司晨"的也是他,倒省得她去寻。
"别惊动。"她轻轻拍了拍苏荞的手背,小妹案上的"农桑合织图谱"被风掀起一页,露出里面用朱笔标红的"谷雨纺线"批注。
苏禾弯下腰,将那页纸按平,声音放得极轻:"让婉娘带阿花她们把新织的夏布搬到讲台左边,麻线捆子放右边。"
孙婉娘正抱着一摞草席过来,闻言冲她眨眨眼,发间银簪晃了晃,转身时撞得旁边卖枣的刘婶直笑:"婉娘这急火火的,莫不是要跟秀才公比嗓门?"
苏禾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简易讲台上。
青竹扎的棚子挂着新晒的蓝布帘,苏荞正低头翻手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绢帛边缘,那里还留着昨夜挑灯时被烛火烧焦的小豁口。"阿荞。"她唤了一声,小妹猛地抬头,眼底的紧张像春冰遇了暖日,慢慢融成笑:"阿姐,图谱第三页的'三时纺法',我又加了织机转速的批注。"
人群这时渐渐围拢。
卖豆腐的张叔挑着担子挤到最前,竹筐里的豆腐颤巍巍的:"大娘子要讲女红,我家那口子昨儿个就把纺车擦了三遍。"他话音刚落,后排传来尖细的女声:"女子讲农事?
我家那口子说,这跟母鸡学打鸣有什么两样?"
苏禾在台侧停住脚步。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腰间挂的铜钥匙串。
那是上个月新打的,串着田契、丝麻坊的门栓,还有小妹的银锁——都是要守住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刻着"持家"二字,木茬扎得头皮发疼,倒让她定了神。
"诸位乡邻。"
她登台的脚步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台下霎时静了,连张叔的豆腐担子都不晃了。
苏禾望着台下百来号人:有光脚的农夫,有围蓝布裙的妇人,有啃着炊饼的孩童,还有躲在人群最后、青衫下摆沾着墨点的林砚。
他冲她微微颔首,袖中露出半卷纸角——是王夫子写的序言。
"今日这讲坛,不为争个'女子能不能'。"她展开手里的布样,浅青色的夏布在风里展开,"就为说个理:三月下稻种时,家里妇人在灶前熬浆糊;五月收麦时,妇人在廊下纺麻线;七月新稻入仓,这线织成布,能给汉子做汗巾,能给娃娃裁衣裳。"她指尖划过布面的纹路,"诸位摸摸看,这经纬密度,是不是比正月里买的市布还结实?"
张婶第一个挤上来,粗糙的手指蹭过布面:"哎哟,这针脚整齐整得跟绣花儿似的!"她转头冲后排喊,"我家那口子昨儿还说'纺线能值几个钱',明儿就让他来听!"
掌声刚起,一道尖嗓子就压了过来:"女子立碑欺祖宗,农书字字皆虚空!"
陈秀才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脸涨得像刚腌的红辣椒,手里的诗稿被攥得皱巴巴:"苏大娘子,你教妇人抛头露面,置'男女有别'于何地?"他抖着诗稿,"某昨夜写了首《讥农碑》,正要请大家——"
"陈先生既懂诗,可愿听我讲半炷香?"苏禾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就讲这布样上的经纬,怎么跟节气对得上。"她指了指台边的麻线捆子,"劳烦陈先生,摸摸这麻线。"
陈秀才愣了愣,踉跄着上前。
他指尖刚碰到麻线,就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麻线带着日晒的暖,却又硬实得很,三股绞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触。
"这是小满前后收的苎麻。"苏禾拿起一根麻线,"小满多雨,麻叶长得快,纤维最是坚韧。
这时候收麻,晒三个日头,夜里用井水浸半宿,纺出来的线才经得扯。"她又展开图谱,"您看这页,谷雨到芒种,共四十六天,正好是纺五匹布的时辰。
家里汉子下田,妇人纺线,日头落时,田头的稻苗绿了,屋里的线团也圆了。"
陈秀才的脖子慢慢软了下去。
他盯着图谱上的批注,那是苏荞用小楷写的"辰时纺经线,未时纺纬线",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纺车。
他突然想起昨日在村口见的:王二家的媳妇蹲在树底下纺线,怀里还奶着娃,脚边放着半筐刚摘的青豆——那场景原是寻常,此刻看却像幅画。
"陈先生。"苏禾的声音放得更轻,"您写的诗,说农书虚空。
可这线是实的,布是实的,家里的盐钱、娃的学费,都是这些线这些布换的。"
陈秀才的手开始发抖。
他摸了摸怀里的诗稿,那纸角还带着昨夜研墨的香气。
可此刻再闻,只觉得呛得慌。
他突然扯出诗稿,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刺啦"一声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页,烧出焦黑的蝴蝶。
陈秀才望着那火,喉结动了动:"某...某愿学。"
全场先是静得能听见蝉鸣,接着爆发出山响的掌声。
张叔的豆腐担子被撞翻了,白花花的豆腐滚了一地,可谁也顾不上捡——刘婶抹着眼泪喊"大娘子说得对",阿花举着麻线蹦得老高,连最边上的孩童都拍着小手,把手里的枣子扔上了天。
苏荞的手稿被吹落在地,她蹲下去捡,发梢扫过陈秀才的鞋尖。
那秀才慌忙后退两步,又觉得不妥,弯腰帮她捡纸,耳尖红得要滴血。
林砚不知何时走到了台下,望着台上被人群围住的苏禾,眼底的星子比碑上的字还亮。
他袖中的序言被攥得温热,那是王夫子亲笔写的:"农桑之事,无分男女,能济民者,皆可为师。"
日头偏西时,人群渐渐散了。
苏禾蹲在碑底,看小九用石粉填最后一道刻痕。
风掠过碑顶,卷走几片纸灰,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拾起,见那是陈秀才诗稿的残片,墨迹未干,只余半句"...原是人间第一功"。
"大娘子。"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哑,"王夫子方才说,要借走图谱抄录。"
苏禾转头,见王夫子正站在碑前,手里的纸卷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朝她拱了拱手,白须在风里飘:"明日某带笔墨来。"他指了指碑侧空白处,"这碑,该多刻几行字。"
苏禾望着渐暗的天色,笑了。
风里飘来丝麻坊的香气,混着新翻的泥土味,像极了那年春天,她蹲在三亩薄田里,第一次摸到改良稻种时的温度。
(次日清晨,王夫子果然携着笔墨来了。
他站在碑前,看阳光爬上"女子有才亦可济世"八个字,忽然转身对跟来的书童道:"去取最大的笔——某要替安丰乡的农妇们,在这碑上再添二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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