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京城来信——御史临门
作者:酒醉七分
祠堂外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层,林砚站在青石板路上时,鞋底碾过几片脆黄的叶,发出细碎的响。
他望着那匹快马扬起的尘烟没入官道尽头,手不自觉按了按怀中的油纸包——里面是老秦与赵文远往来密信的副本,墨迹未干时他便着人誊抄了三份,一份随驿使进京,一份藏在族学的砖缝里,最后一份......他抬眼看向祠堂檐角晃动的铜铃,那里垂着苏禾昨日新换的红绸,风过时飘起一角,像极了那日她站在供桌前,说"这庄子的天是庄户人的天"时,眼里跳动的火。
"林公子?"
身后传来佃户老周的唤声,林砚转身时已收了眼底的暗涌,只余下温和笑意:"周伯,可是晒谷场的席子不够?"
"不是,"老周搓了搓沾着稻壳的手,往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方才我在村口见着驿卒了,那马屁股上烙着京城的印子。"
林砚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紧。
他早算着日子,从安丰到汴京快马要七日,今日该是第八日——但他面上只露出些微讶色:"许是州府有公文下来。"
老周却直摇头:"那驿卒往赵府去了,马蹄子都没沾泥。"
林砚望着老周远去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有些种子埋下去时无人知,发了芽才惊得人措手不及。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卷《庆历农田疏》,范仲淹在疏里写"农政之弊,始于下而祸于上",此刻倒像应了景。
三日后的晌午,苏禾正蹲在菜畦边教苏荞辨认苦菜,就见阿福跑得气喘吁吁:"大娘子!
里正说有官差来庄子,抱着朱漆匣子,说是御史台的文书!"
苏荞手里的菜篮子"当啷"落地,苦菜滚了一地。
苏禾弯腰拾起,指尖触到菜叶上的晨露,凉得人清醒。
她扯了扯被泥土染脏的蓝布裙,对阿福道:"去把林公子请来,再让翠娘烧壶热茶。"
祠堂里的阳光透过糊着麻纸的窗棂洒进来,照得那封盖着御史台大印的文书泛着金。
苏禾展开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匿名举报安丰乡赈灾银贪墨、田庄情报泄露案,着淮南东路转运司协同本台差官彻查",墨迹未干,还带着京城的墨香。
"好一招请君入瓮。"
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禾回头,见他手里还沾着稻穗的碎芒,显然是刚从田里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文书,指节抵着下巴:"匿名举报......倒省了我们抛头露面。"
"可赵文远不会这么想。"苏禾将文书卷起来,指腹蹭过那枚朱印,"他在州府经营多年,连前任通判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林砚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几页泛黄的账册:"这是老秦替赵文远管田赋时的底本,我前日在他床底下掏出来的。
赈灾银拨了三千贯,到庄户手里只剩八百——"他抬眼,"加上密信里提到的闸口位置、粮仓布防,足够坐实'通敌'的嫌疑。"
祠堂外突然传来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
苏禾掀开门帘时,正见赵府的管事张七骑在马上,缰绳勒得马脖子直晃:"苏大娘子!
我家老爷请您去说个明白!"
"说什么明白?"苏禾反手扶着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是说老秦偷卖庄子情报,还是说赵老爷收了他二十两银子的谢礼?"
张七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马鞭"啪"地甩在地上:"你、你......"他扫见林砚站在苏禾身后,突然噎住了——林砚虽穿着粗布短打,可那身气度,倒像从前在应天府见过的那些读书种子。
"回去告诉赵老爷,"苏禾弯腰捡起脚边的苦菜,叶子在她掌心折出脆响,"要明白,等御史来了自然明白。"
张七的马跑远后,林砚望着尘烟皱眉:"赵文远此刻该在摔茶盏了。"
"不止摔茶盏。"苏禾把苦菜递给苏荞,转身时发丝扫过林砚的衣袖,"昨日我让阿福去镇上报信,说御史文书到了。
你猜他现在找谁?"
林砚突然笑了:"李先生。"
赵文远的书房里,檀木架上的青瓷瓶碎在地上,汁水混着碎瓷片淌了一地。
李先生蹲在地上捡那半页没烧完的信,火漆印还剩半边,隐约能看出是"淮南转运司"的字样。
"老爷,这御史台的文书来得蹊跷。"李先生用帕子擦了擦手,"老秦那蠢货被抓住也就罢了,可匿名举报......"他顿了顿,"这庄子里除了苏家,还有谁能拿到密信?"
赵文远抓起案上的镇纸砸过去,砸在李先生脚边的青砖上:"你不是说苏禾一个女娃掀不起风浪?
现在倒好!"他突然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林砚从前是应天府林氏的人......"
李先生的瞳孔缩了缩。
他早该想到的——那日在祠堂,林砚站在廊下时,看老秦的眼神像看一堆烂泥,那是读过圣人书的人才有的清冽。
"老爷,当务之急是......"
"是让御史查不出东西!"赵文远踹翻脚边的炭盆,火星子溅到李先生的靴面上,"去把老秦的儿子弄来,我就不信他嘴硬!
还有,让张七去庄子里放话,说苏禾勾结外官......"
"不可。"李先生突然提高声音,"苏禾现在是庄子里的主心骨,您若动她,佃户们只会更护着她。"他从袖中摸出个匣子,"前日我让人去州府找了通判大人,这是他写的手谕......"
赵文远接过匣子的手在抖。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突然想起昨日在城隍庙抽签,签文是"风急浪高时,且看渔翁笑"——那时只当是吉兆,如今倒像个冷笑。
同一时刻,苏禾正跟着林砚巡查田庄的后闸口。
秋风卷着稻浪,远处传来佃户们打谷的号子声。
她蹲下身,指尖划过闸口的青石板,那里有道新补的裂痕:"前日老秦说闸口结实,原来用的是河沙拌的灰浆。"
"等御史来了,让他们看看这闸口。"林砚蹲在她身侧,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赈灾银里该有修水利的钱,可赵文远拿河沙充好料......"
"他贪的是银子,我们要的是公道。"苏禾扯了把狗尾草含在嘴里,"林公子,你说这御史能查到多深?"
林砚望着远处飘来的云,那云像极了汴京宣德楼的飞檐:"范仲淹范大人在庆历三年上《答手诏条陈十事》,其中'明黜陟、均公田'正是要治这些积弊。"他转头看向苏禾,眼里有星火,"我们递上去的不只是老秦的账,是块试金石——试这新政到底能不能照到安丰乡的田埂上。"
苏禾突然笑了,狗尾草在嘴角晃动:"那我得让翠娘多蒸两笼枣糕,给御史大人路上带着。"
话音未落,就见阿福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个竹筒:"大娘子!
里正说州府来消息,御史大人后日到!"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泥土。
风掀起他的青衫,露出里面半卷《庆历农田疏》的边角。
苏禾望着他的侧影,突然想起那日在祠堂,他说"证据要留在明处,线索要送到暗处"——原来他早把种子撒进了风里,只等一场雨。
是夜,赵文远在书房里翻出箱底的地契。
烛火摇曳中,他看见自己二十岁那年的字,笔锋刚劲:"立誓不欺孤寡,不夺民田。"墨迹被虫蛀了几个洞,像极了这些年他心里的窟窿。
而在苏家院子里,苏禾借着月光整理账本。
苏稷趴在桌上打盹,苏荞替他盖了件旧袄。
林砚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明日我去镇上买些防夜的铜锣,再请两个护院。"
"好。"苏禾应着,笔尖在"闸口修缮"那一栏重重画了道线,"赵文远不会甘心,我们得把篱笆扎得更紧些。"
她望向窗外的星空,银河像条撒了米的路,直通汴京方向。
那里有御史台的灯笼,有正在起草的奏疏,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小小的安丰乡——而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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