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内贼现形——账面交锋
作者:酒醉七分
晨雾未散时,王小铁撞开堂屋门的动静惊醒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他鬓角沾着草屑,粗布短打前襟全是灰,裤脚还挂着半截带刺的野藤:“大娘子!昨儿后半夜有人翻仓库后墙,灶房烧火的二柱说看见墙根有火星子——”他喘得说不连贯,伸手比划,“我赶过去时,旧账本堆着的偏房冒黑烟,火被泼灭了,可那半屋子旧账本……”
苏禾正端着茶碗,指节捏得泛白。
茶碗里的水晃出来,在青布裙上洇出个深色的圆。
她想起昨夜蹲在墙根看那半枚鞋印时,风里飘来的焦糊味——原不是错觉。
“关键账册呢?”她声音稳得像块压舱石。
“我前日里瞧着不对,把近三年的出入账都挪到地窖了。”王小铁挠了挠后颈,耳尖发红,“您总说‘账比命金贵’,我记着呢。”
苏禾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她伸手拍了拍王小铁沾着草屑的肩膀:“好小子,你这一夜没合眼吧?”
王小铁的粗布袖口擦过鼻尖,露出虎牙:“那墙根的土松,我撒了把碎瓷片,今天早上捡着半片带血的布——许是那贼翻墙时划的。”
院外传来竹梆子敲过的脆响,是晨起巡庄的庄丁。
苏禾把茶碗往案上一放,茶渍在木纹里蜿蜒成小蛇:“传话下去,辰时三刻,全体管事到议事厅。”
议事厅的八仙桌被挪到中央,阳光从糊着新纸的窗棂漏进来,晒得满桌账册泛着金。
苏禾站在桌首,林砚抱来的樟木箱“咔嗒”打开,一摞摞用麻线捆好的账册副本码得整整齐齐——这些是她让林砚连夜誊抄的,墨香里还带着松烟的苦。
最先到的是周掌柜,烟袋锅子敲着门框进来:“大娘子这阵仗,是要掀了贼窝?”他眼尾的皱纹挤成团,烟杆却在手里攥得死紧。
接着是糖坊老张头,手里还沾着糖霜,一跨门槛就骂:“昨儿那小七,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是个家贼!”
管田亩的刘叔摸了摸下巴的短须:“我就说他总往集上跑,说是送账,哪回不是日头偏西才回来?”
人陆陆续续到齐,小七被两个庄丁押着进来时,青布衫前襟皱成咸菜干,额角还挂着道红痕——也许是翻墙时蹭的。
他扫了眼满桌账册,喉结动了动,往墙根缩了缩。
苏禾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指尖点在某页:“去年十一月,糖坊收五车甘蔗,出糖一百斤。”她抬眼看向老张头,“张叔,可对?”
老张头脖子梗得直:“对!我守着熬糖锅三天三夜,起锅时亲自过的秤,连半块糖渣子都没多。”
“那账本上记的‘损耗二十斤’,是秤坏了?”苏禾把账册推到小七面前,“校秤的是你,登账的是你,连运糖的车把式都是你找的周猎户。”
小七的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发白:“大娘子,那车把式说……说路上颠撒了些……”
“周猎户昨儿来送兔子,我问他了。”周掌柜的烟袋“啪”地敲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来,“他说你塞了他五文钱,让他帮着圆谎。颠啥?他赶车二十年,糖罐子封得比酒坛还严,能撒出二十斤?”
小七的脸白得像灶膛里的灰。
苏禾又翻开另一本账册,是茶油的出入记录:“去岁八月试销茶油,出库一百二十斤,回账只算九十斤。你说‘山雾大,油坛渗了’——”她转头看向林砚,“林先生,茶油坛的渗损率能有三成?”
林砚上前一步,袖中露出半截算筹。
他的声音像浸了冰水:“《天工开物》记,陶坛储油,常温下月损不过半成。八月秋高气爽,何来山雾渗油?”他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数字,“更妙的是,这九十斤的回款,比市价低了两成——你低价转卖,再拿假账填窟窿,是也不是?”
小七突然跪下来,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我就是想着……想着田庄赚得多,多分点银钱给大家……”
“给大家?”老张头抄起桌上的算盘砸过去,算盘珠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你把糖卖给邻县的陈记糖铺,人家铺子上月新挂的‘苏氏红糖’招牌,当我们眼瞎?”
“还有这!”王小铁从怀里掏出半张焦黑的纸,边角还沾着草灰,“在火场里抢出来的,上面写着‘赵员外收茶油五十斤,银钱按三成结’——赵文远的名字,是你写的吧?”
小七盯着那半张纸,突然扑过去要抢。
押他的庄丁按住他肩膀,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尖叫:“那是赵员外逼我的!他说……说我要是不帮他,就去报官说我偷粮……”
“住嘴!”苏禾的声音像冰锥扎进空气里。
她抓起那摞账册副本,重重拍在桌上,纸页震得簌簌响,“你当田庄是你家米缸?当我们是任你哄骗的傻子?”她望着小七发颤的肩膀,想起他初来那日,蹲在院角给小荞编草蚂蚱,草叶沾了他一头的样子。
“从今日起,小七禁足东厢房。”她转身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张紧绷的脸,“账房另派两人轮值,出入货物必须双人过秤。”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些,“我知道大家跟着我不容易,可咱们田庄的日子是怎么过起来的?是靠张叔守着糖锅熬的夜,是靠刘叔在泥里扒拉的苗,是靠王小铁修农具磨破的手——”
她抓起桌上的算盘,珠子在阳光里闪着光:“这算盘珠子,拨错一颗,就有人白流半碗汗。”她把算盘轻轻放下,“往后谁要动歪心思,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可还沾着田庄的泥。”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燕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周掌柜最先站起来,把烟袋往地上一杵:“大娘子说得对!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秤,往后糖坊出货我盯着!”
老张头抹了把脸:“我明儿就去刻新的糖印,每块糖都烙上‘苏’字,看谁还敢冒名!”
刘叔拍了拍小七的后背:“娃啊,你要真缺钱,跟大娘子说一声,咱们凑凑也比你走歪道强。”
小七突然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在青砖上,洇出个深色的点。
苏禾转身收拾账册,樟木箱的铜锁“咔嗒”扣上。
林砚递来一方帕子,她接过去擦了擦手,帕子上有松烟墨的味道。
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得得的响,由远及近。
庄丁掀开门帘进来,额头挂着汗:“大娘子,北道商队的周镖头派人来报,说是……说是有急信。”
苏禾的手指在箱盖上顿了顿。
她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帘,阳光在帘上投下晃动的影,像极了去年大旱时,田垄里摇晃的稻穗。
“让他进来。”她说。
马蹄声停在阶前,带起一阵风,卷着几片新绿的槐叶,扑在议事厅的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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