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奠基之礼——一砖一瓦筑根基
作者:酒醉七分
晨雾未散时,宗祠旧址的青石板上已铺了新红毡,彩棚的竹架上挂着的红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用黄纸写的"苏氏义学奠基"六个大字。
苏禾站在彩棚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铲手柄上的刻痕——那是昨夜她亲手用小刀凿的,为的是握起来更稳当些。
"阿姐,里正带着人来了。"苏荞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姑娘今天特意梳了双螺髻,发间别着朵野菊,是方才在路边采的。
苏禾低头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带,目光扫过不远处——王三婶挎着竹篮往供桌上摆枣子花生,刘老四正把铁锹往腰上别,张二牛蹲在彩棚柱子边,用袖口反复擦着自己要捧的奠基石,手背的老茧蹭得红布沙沙响。
"苏娘子。"苏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年近六旬的族老今日特意换了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间系着条新麻绦,"时辰到了。"他递过三炷香,指尖微微发颤,"你阿爹要是看见...该多欢喜。"
苏禾接过香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和她自己的何其相似。
这些年族里有争执,苏仲总揣着旱烟袋蹲在老槐树下不说话,可上个月她去求他主持奠基仪式时,老头把烟杆往地上一磕:"郑家那小崽子能搅浑水,咱们就把水烧开了给他看!"
鼓乐声突然炸响。
苏禾抬眼,见林砚正站在彩棚右侧的案几后,手里攥着一卷竹帛。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襕衫,发冠是用竹片削的,倒比从前更显清俊。
见她望过来,他轻轻点了下头,袖中露出半截纸角——那是昨夜他们一起核对的宾客名单,连邻村借住的老学究都记上了。
"诸位乡邻!"苏仲扯着嗓子喊,声线里带着点破锣似的哑,"今日苏家立义学,不为显摆,就为让咱们的娃能识得字,能写状纸,能站在公堂上挺直腰杆!"他转身看向苏禾,眼里亮得惊人,"这主意是苏娘子出的,可这基石,得咱们大伙儿一起垫!"
人群里有人喊"好",王三婶的枣子滚了两个到供桌下,被小栓子捡起来塞回篮子,沾了泥也不在乎。
苏禾往前走了两步,木铲的分量压得手心里沁出薄汗。
她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有抱着娃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汉子,还有几个光脚的小崽子扒着彩棚柱子往上爬,被自家爹揪着耳朵拎下来,却还扭着脖子往台上看。
"我苏禾没读过书。"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稳当,"可我知道,当年我娘教我认田契上的字,我阿爹在油灯下给我讲《齐民要术》里的节气,那些字不是墨写的,是血写的。"她顿了顿,看见林砚的笔在竹帛上快速划动,"往后咱们的娃,不用再求着东家西家教认字;不用再被人在契约上坑了,还不知道自己按了什么手印;不用再像我阿爹那样,临死前还攥着半本农书说'可惜没传给娃'。"
王三婶突然哭出了声,用袖口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老四的铁锹砸在地上,"当啷"一声响:"苏娘子说得对!
我家狗蛋要是能读书,老子就算少喝两顿酒也乐意!"
苏禾攥紧木铲,指节发白。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在春米的石臼上。
昨夜她在油灯下写致辞稿,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把纸团全烧了——有些话,得掏心窝子说,不能隔着纸。
"今日这一锹土,我先落。"她举起木铲,阳光刚巧穿透晨雾,在铲刃上镀了层金,"可往后这学馆的砖,得靠咱们的娃来砌;这学馆的梁,得靠咱们的娃来撑;这学馆的门,得让咱们的娃走得比咱们直,比咱们高!"
彩棚外的唢呐突然拔高了调子。
苏禾一铲拍下,新翻的泥土混着青草香腾起来,落在她素衣的下摆上。
张二牛立刻捧着奠基石跑上来,他的手在抖,石角磕在供桌上,"砰"的一声,倒把边上的枣子震得滚得更远。
"苏老爹!"他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发哑,"您在天上瞅着呐?
您闺女给咱苏家,给咱穷人家,挣了个读书的地儿!"
人群像被点着的干柴,掌声、吆喝声、抽噎声炸成一片。
苏仲抹了把脸,接过木铲也铲了一锹土:"我活了六十岁,头回觉得这泥腥气这么好闻!"林砚放下笔,从案几后绕出来,他的竹帛上墨迹未干,却也伸手接了木铲——这是他头回在众人面前露脸,可没人在意他的出身,只看见他眼里的光。
直到最后一锹土落下,苏禾才注意到人群最外围的那抹青衫。
郑少衡抱着胳膊靠在石狮子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狮头,嘴角扯出个冷笑。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仆,手里提着礼盒,可那礼盒始终没打开——方才苏禾让人传话请他参与奠基时,他说"苏家的泥,脏了我的鞋"。
"苏娘子。"苏仲拍了拍她的肩,他的手劲大得能硌疼人,"方才里正跟我说,邻村的赵屠户要捐两担木料,说他儿子要是能进义学,他天天送肉来。"他指了指台下,王三婶正拉着小栓子给苏禾鞠躬,"咱们苏家,如今真称得上是望族了。"
"是你,让他们信服。"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晨露。
他袖中那卷竹帛被风吹得翻起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日到场的一百零三人,连借住的老学究都画了个小圈标注——那是为往后查账留的底。
日头越升越高,彩棚上的红绸被晒得发亮。
苏禾望着工地上已经开始打地基的人群,张二牛正指挥着几个后生搬砖,小栓子踮着脚往砖缝里塞碎陶片——那是苏稷昨天挖到的莲花纹陶片,被他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阿姐!"苏稷举着个泥团跑过来,脸上沾了道灰,"张叔说等学馆盖好了,让我第一个进去读书!"
苏禾蹲下来替他擦脸,指腹触到他脸上的泥,突然想起昨夜林砚交给她的密信。
那信是从京城来的,封口处盖着应天府林氏的暗印,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新政将起"。
她把信藏在房梁的瓦底下,可此刻望着族学的地基,突然觉得那四个字的分量,比脚下的泥土还重。
"走,阿姐带你去看新砌的墙。"她牵起弟弟的手,转身时瞥见林砚正和苏仲说话,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刚立起的"苏氏义学"木牌上。
木牌的红漆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张二牛。"她喊住那个还在擦奠基石的汉子,"晌午去我家,把新收的稻种分你半袋。"又转头对林砚笑,"林公子,傍晚来我屋里,咱们对对族学的章程。"
风卷着红绸飘起来,裹着远处传来的号子声,裹着小崽子们的嬉闹声,裹着王三婶蒸枣糕的甜香,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苏禾望着那团红色,突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响——这学馆的砖才刚砌第一块,可有些东西,已经在破土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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