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医录传村——防疫新规立
作者:酒醉七分
日头偏西时,苏禾蹲在院角石凳上,指甲深深掐进《毒草解法》的纸页。
邻村妇人的哭嚎还在耳边响——她脚底板磨出血泡,怀里抱着高烧的小孙子,说三十里外的青竹村已经死了三个孩子,最后一个郎中卷着药箱跑了,村头老槐树下堆着没烧完的草席,风一吹就飘出腐味。
“阿姐。”苏荞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手里攥着半株紫花地丁,“青竹村的张婶说,他们村的人喝了生水就上吐下泻,我前日教的用艾草煮水消毒,他们记不全步骤......”
苏禾喉头发紧。
她这半个月带着小李翻山采药,给本村二十户发热的人家送药,可安丰乡周围有七个村,每个村相隔十里八里,单靠她和小李两条腿,根本顾不过来。
前儿李屠户挑着猪下水来换药,说南边的泥河村也开始死人,尸体就搁在堂屋地上,活人蹲在门槛外啃冷馍——不是不想埋,是埋的人也倒下了。
“得把法子传开。”她突然站起,石凳“吱呀”一声歪倒。
苏荞慌忙去扶,却见阿姐眼里烧着团火,“光我一个人懂没用,得让每个村都有会熬药、会看症的人。”
林砚从偏房出来,手里捧着叠写满字的麻纸。
他昨日替苏禾整理的《安丰疫期医录》初稿还摊在桌上,墨迹未干的字迹里夹着几株压平的药草:“我昨夜把避瘟方、热症辨别法、粪坑离灶房五步的规矩都抄了三份。只是农家人识字的少,得配上图。”
苏禾接过麻纸,指尖扫过“每日辰时开窗”“病人衣物用沸水煮半柱香”的条目,忽然笑了:“你这秀才就是死脑筋,画什么图?让赵四娘教她们唱顺口溜——‘粪坑远,灶房近,苍蝇不往药罐奔’,不比看图强?”
院门口传来筐子磕碰的声响。
赵四娘拎着两竹篮晒干的金银花跨进来,蓝布围裙上沾着草屑:“我在晒药场听周小七说,青竹村的人能把‘绿豆甘草煮三滚’记成‘绿豆甘草煮三碗’,这顺口溜主意好!我这就找王媒婆,她走村串户唱喜歌最利索,改个词儿准能传开。”
周小七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今儿没穿常穿的青布短打,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衫,显得斯文些:“苏大娘子,我叔的商队明儿要去北边送盐,我跟他说好了,让我搭车把医录往更远的村子带。我嘴皮子利索,到地儿就拉着村正念,再摘两把本地草药比划——您看这法子中不?”
苏禾望着围过来的几人:林砚的青衫袖口沾着墨点,苏荞的发辫上还挂着刚才辨认药草时沾的草籽,赵四娘的手指因晒药被晒得发红,周小七的眼睛亮得像刚淬过火的刀。
她喉咙发紧,伸手按住林砚的手背:“先把医录再抄五份,重点标上‘热症初起’和‘寒症误治’的区别。小李,你去把我晒的藿香、佩兰各装两袋,分给邻村的人煮水喝。”
小李正蹲在台阶上包药,闻言猛地抬头,眼眶泛红:“苏大娘子,我......我能跟着周小哥去吗?我虽不认几个字,可认药草熟,到地儿能帮着辨认。”
苏荞拽了拽苏禾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点小兴奋:“阿姐,我也想去青竹村!我跟着你学了半个月,会看舌苔,会摸脉——张婶家的小崽子前儿舌苔发白,我按你说的用生姜红糖水,他喝了就不吐了!”
苏禾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苏荞才十三岁,往日总躲在她身后数谷粒,如今说起病症来眼睛发亮,像只刚学会扑蝶的小猫。
她心尖发软,却板起脸:“可以去,但得带着赵四娘的大侄女,她比你大两岁,路上有个照应。到了青竹村先找村正,让他召集妇人学煮药,再挑两个记性好的姑娘跟你学,等你回来,她们就能教下一批了。”
“哎!”苏荞应得脆亮,转身就往屋里跑,说是要把阿姐画的药草图卷起来。
林砚望着她的背影,低笑一声:“你这是要在每个村种棵‘药苗’,等苗儿长大了,就能自己抽枝散叶。”
苏禾摸了摸怀里的《毒草解法》,那册子被她翻得卷了边,“从前总觉得要守住三亩田才是本事,如今才明白——守住人心,比守住田更难,也更有用。”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抽了绳的陀螺,转得人脚不沾地。
苏禾白日带着小李在本村巡诊,夜里在油灯下核对医录条目;林砚把医录用两种字体抄——正楷给识字的村正,歪歪扭扭的简笔字给不认字的妇人;赵四娘在晒谷场支起大锅,教二十多个妇女煮避瘟汤,锅边摆着苏禾写的“水要滚三滚”“药要泡半盏茶”的木牌;周小七跟着商队走了七天才回来,裤脚沾着五个村子的泥,怀里揣着十几个村正按的红手印,说“医录上的法子比陈郎中的药方管用”。
苏荞从青竹村回来那天,发辫上别了朵野菊。
她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青竹村妇人送的枣子:“阿姐,我们在村头老槐树下支了医棚,我教了春秀和招娣认药,她们现在能分清柴胡和前胡了!春秀说,等她们学会了,就去隔壁的柳树村教。”
一个月后的晌午,苏禾在院门口晒新收的艾草,远远看见县衙的青布轿子拐进巷口。
轿前两个衙役举着“肃静”牌,轿后跟着个穿皂衣的书吏,怀里抱着卷红绸裹的纸。
“苏大娘子。”书吏掀开轿帘,取出封盖着朱砂大印的信,“县尊说,这月五乡因热症亡故的人比上月少了七成,都是《安丰疫期医录》的功劳。特命小的送来感谢信,还有十两赏银——县尊说,这是百姓的心意。”
苏禾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上的墨香。
信末的“实为民所依”四个字写得刚劲,像刀刻的。
她抬头望去,巷口围了一圈村民,赵四娘抹着眼泪说“咱们苏丫头出息了”,刘老汉吧嗒着烟袋笑:“我就说,这丫头能顶起一片天!”
陈郎中的药铺就在巷尾,朱红的招牌早没了漆,门板紧闭。
有人说他前日想重开铺子,可村妇们拎着医录去理论:“你说麻黄得熬一柱香,苏大娘子说半柱香就行,到底谁对?”他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当天就关了门。
小李如今成了苏家医队的“小先生”,每日带着几个学徒在医棚里抓药。
他把苏禾的《毒草解法》抄了三份,一份给青竹村,一份给泥河村,自己留一份。
今儿他正蹲在院角教小学徒辨认苍术,见苏禾过来,忙站起来:“苏大娘子,周小哥说北边的石梁村也派人来要医录,我这就去抄......”
苏禾望着檐下被风吹得摇晃的“安丰疫期医录”木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起一阵尘土,马上的人穿着青衫,怀里抱着个用油纸裹的包袱——像是外乡来的。
她后颈又泛起那日的凉意。
医录虽救了五乡,可名声传得越远,盯着的眼睛就越多。
前儿林砚整理赋税账册时发现,安丰乡的田赋比邻乡多三成,县尊的感谢信里虽赞她,可那十两赏银的封条上,盖的是“庆丰堂”的印——庆丰堂是县里最大的米行,东家跟豪族有亲。
风卷着药香掠过她的鬓角。
苏荞跑过来,手里举着刚抄好的医录:“阿姐,泥河村的春秀托人带信,说她们村的医棚今儿要挂牌了!”
苏禾接过医录,望着上面自己写的“医录无界,救人为先”八个字,笑了。
她知道,这医录会像种子一样,随着商队、随着走亲戚的妇人、随着所有想活下去的人,飘到更远的地方。
而在更远处,有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切。
马蹄声停在巷口,外乡人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苏家院门口的医录木牌,又落在苏禾身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包袱,嘴角勾起抹若有若无的笑。
一场新的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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