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糖坊初建风波起
作者:酒醉七分
旧仓的霉味混着新劈的竹篾香,苏禾蹲在泥地上用炭笔划拉。
她面前摊开半卷《糖霜谱》,边角被茶渍洇出浅黄,正是前日里林砚从旧书摊淘来的——说是“谱”,倒更像本老匠人的手札,墨迹斑驳处还沾着糖渣。
“阿姐!王阿婆来了!”苏荞扒着门框喊,发辫上沾着稻草。
苏禾抬头,就见王阿婆挎着个青布包袱站在院门口,银簪子在秋阳下闪了闪。
老人的手背上爬着褐色的斑,却把袖口浆得笔挺——这是手艺人的讲究。
她快步迎上去,接过包袱时触到里面硬邦邦的物什,估摸着是熬糖用的铜瓢和木铲。
“苏娘子。”王阿婆声音哑得像砂纸,“我那死鬼男人还活着时,总说‘熬糖要熬良心’。你这小丫头片子,当真敢在陈老三眼皮子底下开糖坊?”
苏禾把人往仓房引,脚边掠过道青影——是小七抱着摞竹筐跑过去,裤腰上还挂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盛着刚称好的糙米。
“王阿婆您瞧,这仓房我让人把后墙拆了,灶头砌在当门,通风散气;西墙开了个小窗,正好对着晒场,糖块能直接端出去晒。”她指了指墙角新立的石磨,“前日里铁匠铺打了副新磨齿,糙米碾浆能细三成。”
王阿婆凑到石磨前摸了摸,指甲缝里蹭上点米白。
“倒是个会打算的。”她解了包袱,铜瓢“当啷”落进木盆,“明儿辰时开火,先试两斗糙米。小七那小子得盯着泡米——水得是井里刚打上来的,温了不行,凉了也不行。”
院外突然传来碎嘴声。
“听说苏家要私设作坊?”“陈三爷昨儿还跟我念叨,这作坊税得交五贯呢,苏娘子怕不是想省这笔钱?”
苏禾手顿了顿。
她早料到陈老三不会坐视,可谣言来得比预想中快——林砚昨日才替她誊完《糖坊筹建报告》,连里正的茶钱都备下了。
“阿禾。”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卷纸,正是盖了里正印的《临时作坊税缴纳凭证》,“我去村口转了转,是陈记糖坊的伙计在说。”他声音低,“那伙计我见过,上月在酒肆替陈老三收账,左眼皮有道疤。”
苏禾把凭证往袖中一塞,转身对王阿婆道:“阿婆,劳您把熬糖的家伙什摆齐整了。小七,去把里正和周老丈请来,就说我苏禾请他们喝新熬的糖茶。”
等里正和乡老踩着碎步进来时,仓房里已经飘起甜丝丝的米香。
王阿婆正往大铁锅里倒泡好的米浆,铜瓢在掌心颠了颠,“滋啦”一声,米浆遇热腾起白雾。
她抄起木铲顺时针搅动,手腕翻得像朵花:“头遍熬得慢,得把米香全逼出来;二遍火要猛,糖膏才挂得住勺。”
“苏娘子,这作坊税......”里正捻着胡子,目光落在苏禾摊开的报告上——上面写着“月纳作坊税三贯”“雇长工五人,短工十人”“年缴商税按糖产量三成计”,墨迹未干,还盖着她的私印。
苏禾从怀里摸出税票,指尖在“已缴”二字上点了点:“上月廿八我就让林秀才替我跑了衙门,税银是当着赵典史的面点的。阿公您看,这是回执。”
周老丈凑过去,老花镜滑到鼻尖:“还真盖着安丰镇的官印!”他扭头冲外头喊,“都进来瞧瞧!苏娘子这作坊光明正大,比陈记的税单还齐整!”
外头的议论声突然静了。
苏荞端着木盘挤进来,盘里码着深褐的糖块,还沾着湿湿的热气。
“张大娘您尝尝!”她把糖块塞到人群最前头的妇人手里,“阿婆说这是头锅糖,没掺半粒沙。”
张大娘咬了口,眼睛立刻睁圆了:“甜得润!我前日在陈记买的糖块,齁得嗓子疼!”她拽着旁边的刘二媳妇,“你尝尝,真不骗人!”
刘二媳妇舔了舔糖块,又摸了摸糖块表面的纹路:“这糖结得匀实,不像陈记的总带焦糊味。”她转头冲苏禾笑,“苏娘子,我家那口子前日还说想去陈记当帮工,现在......”
“我去!”人群里突然冒出个年轻后生,是陈记糖坊的帮工狗剩。
他脖子涨得通红,“陈三爷上个月扣了我半贯工钱,说我烧火慢。苏娘子这儿要是不扣工钱,我明儿就来!”
外头传来“啪”的一声,是竹鞭抽在地上的响。
苏禾抬眼,就见陈三爷站在仓房门口,靛青直裰上沾着糖渍,手里攥着根细竹鞭。
他扫了眼糖锅里翻涌的米浆,又看了看围在苏禾身边的村民,嘴角扯出个笑:“苏大娘子好手段,倒是把老哥哥我比下去了。”
苏禾没接话,只盯着陈三爷靴底——沾着新泥,是从镇东的官道过来的。
她想起林砚昨日说的“扬州来的商队这两日到”,心里的算盘“咔嗒”一响。
陈三爷又笑了笑,竹鞭卷着糖块往怀里一带:“既是好糖,老哥哥替镇西的茶铺收两块。”他转身时撞翻了小七的竹筐,糙米“哗啦啦”撒了一地,“哎,手滑了。”
等陈三爷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王阿婆把最后一铲糖膏舀进陶缸。
糖香裹着热气扑出来,苏禾伸手沾了点,放在舌尖——甜,带着糙米特有的清苦,像极了她刚接手三亩薄田时,蹲在灶前煮的那锅观音土粥。
“阿姐,”苏稷从晒场跑进来,手里举着块糖,“王阿婆说这糖晒三天就能卖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刚才陈三爷的伙计在村头说,扬州来的商队带了新糖种......”
苏禾摸了摸他的头。
灶火映得她眉眼发亮,袖中《商路图》的边角硌着胳膊——杭州的糖坊标记旁,她昨夜新添了行小字:“陈记糖坊,月销糖百斤;苏记,要翻三倍。”
晚风掀起仓房的布帘,吹得糖缸上的湿布簌簌响。
王阿婆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炸开,在暮色里划出金红的线。
小七蹲在地上捡糙米,陶碗碰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像极了算盘珠子落位的声音。
糖坊的木牌还靠在墙角,“苏记”两个字是林砚写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苏禾望着那木牌,突然想起周掌柜离开时说的话:“把算盘打在人心上。”她摸了摸袖中的税票,又看了看围在糖缸边的村民——他们的眼睛里,都亮着和当年她签田庄协议时一样的光。
“阿姐,”苏荞拽了拽她的衣角,“王阿婆说后日就能开第一炉了。”
苏禾低头,正撞进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笑了,伸手把糖坊木牌扶起来,指尖蹭过“记”字最后那一勾。
灶火“轰”地旺了些,把木牌的影子投在墙上,像面招展的旗。
陈三爷站在村外的老槐树下,看着仓房方向腾起的炊烟。
他摸了摸怀里的糖块,咬碎时“咯”的一声——里头竟嵌着一粒完整的稻壳。
“好个苏禾。”他把糖渣吐在地上,踩了两脚,“你以为得了民心就能稳当?等扬州的糖车进了镇......”
晚风卷着他的话往糖坊方向去,却被灶火的热气一卷,散得没了踪影。
仓房里,王阿婆已经开始教小七看火候。
木铲搅着糖膏,在锅底划出金红的圈。
苏禾站在旁边,看着糖膏慢慢凝成琥珀色,突然想起林砚说的“第一炉红糖”——那该是怎样的颜色?
该甜得怎样熨帖?
她摸了摸袖中的《商路图》,杭州的标记被手指磨得发亮。
糖香越来越浓,裹着秋夜的凉,漫过晒场,漫过田埂,漫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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