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盐铁密谈谋远图
作者:酒醉七分
晒谷场的灯火熄了又亮,最后一盏油灯在苏禾手中摇晃时,老槐树的影子已爬过半面土墙。
她摸黑往家走,绣鞋尖踢到块碎陶片,"咔嗒"一声,倒把怀里的布包震得更紧——那是今夜从庆功宴上收的,二十几个绣娘塞来的鸡蛋、新腌的咸菜,还有张婶硬塞的半块桂花糕。
"苏娘子留步。"
林砚的声音从院角传来,月光漫过他青布衫角,露出半卷泛黄的纸页。
苏禾停住脚,见他袖中还鼓鼓囊囊,想起前晚他站在人群后拢着《商路图》的模样,忽然笑了:"林秀才可是要与我算算账?"
林砚走近些,纸页窸窣作响:"今日绣坊收了五十两定银,明日该给村学添《千字文》《孝经》。"他顿了顿,袖中《商路图》终于露出全貌,"可苏娘子昨夜在账册上画的,怕不只是染布和杭州。"
苏禾指尖拂过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圈——扬州的盐栈、庐州的铁坊、沿淮的粮船。
她望着远处还亮着灯的绣棚,阿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像只不知疲倦的蝶:"绣坊再好,二十个绣娘一年也就赚百两。
可盐铁......"她指腹压在扬州盐栈的标记上,"周掌柜的盐车过安丰,每车能赚三十贯。"
林砚眼底掠过赞许:"朝廷虽管盐铁专卖,却特许商号代运代卖。
我父当年在应天府,与周家有过几单盐引生意。"他展开图,用炭笔圈出沿淮支流,"这是我整理的区域供需——寿州缺农具,濠州少腌菜用的粗盐,安丰的稻壳能烧炭,棉布能换铁锭。"
苏禾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摸出怀里的桂花糕,掰一半递过去:"明儿我请周掌柜来家吃饭。"
周掌柜是在卯时三刻到的。
他掀帘进屋时,灶上的粟米粥正"咕嘟"冒泡,苏荞端着腌萝卜从里间跑出来,瓷盘撞在门框上,"当啷"一声。
"好香的粥!"周掌柜抽了抽鼻子,目光却落在八仙桌上——那里摊着林砚整理的供需图,旁边摆着王铁匠新打的铁锄,刃口还泛着冷光。
他摘下瓜皮帽,手指敲了敲铁锄:"苏娘子这是要转行打铁?"
"周叔误会了。"苏禾盛了碗粥推过去,"我想用田庄的糙米、棉布换盐铁。
您运盐来安丰,捎带几十车铁锄、盐巴;我让庄户用稻壳烧炭,织好的棉布给您留半成。"她翻开供需图,指尖点在寿州的位置,"寿州今年要修堤坝,缺三千把铁锨。
您把安丰的炭和棉布运过去,换了铁锨再卖到濠州——来回的运费,我出两成。"
周掌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盯着图上用朱砂标红的"缺盐""缺铁"字样,突然笑出了声:"好个苏大娘子!
合着您早就算好了,我周某人的盐车不能空着来,也不能空着走?"
"周叔若觉得亏,咱们再算笔细账。"苏禾从柜里取出个布包,倒出小半袋糙米、几缕棉线,"这是我新育的稻种,亩产比寻常多两斗;棉田今年能收三百斤籽棉,织成布能做两百身冬衣。
您要的炭,王铁匠说十车稻壳能烧三车炭——"她顿了顿,"这些,够不够换您盐栈里的二十车粗盐?"
周掌柜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
他算得额头见汗,突然抬头:"我要你田庄的炭优先供我。"
"成。"苏禾应得干脆,"但您得教我识盐引,往后我自己去扬州领小批量的盐票。"
正午的日头晒得瓦檐发烫。
王铁匠的独轮车"吱呀"停在院门口,车板上蒙着块油布,鼓囊囊的像座小山。
王小铁跟着跳下来,裤脚沾着草屑,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是苏稷塞给他的。
"周掌柜请看!"王铁匠掀开油布,露出个半人高的木架,铁砧嵌在架底,上方垂着根粗麻绳,连着个木轮。
他拽了拽绳子,木轮"咔嗒"转动,带动铁砧上的铁锤"咚"地砸下,火星子溅了满地。
"水力锻打机!"周掌柜往前凑了半步,胡子都颤了,"我在扬州见过铁坊用这东西,打一把锄头能省三个工!"
王小铁在旁边扯他袖子:"苏稷哥说,等河里水大了,这木轮能连到水渠上,不用人拉绳子!"他跑向另一辆独轮车,推出个脱粒架,手柄一摇,带齿的木辊"哗啦啦"转起来,"这是改良的脱粒机,原先十个人一天打一亩稻,现在三个人就能打两亩!"
周掌柜伸手摸了摸脱粒架的木辊,指腹被齿痕硌得发红。
他转头看向苏禾,眼里的光比铁砧上的火星还亮:"苏娘子有这手艺,往后田庄的产出,我周某人全要了!"
协议是在未时签的。
林砚磨好墨,苏禾提笔时,笔尖在"五年"两个字上顿了顿——她想起刚接手田庄时,三亩薄田的地契被雨水泡得发皱;想起小荞饿得啃树皮,她蹲在灶前哭着煮观音土。
如今墨香浸着纸,"苏记田庄"四个字方方正正,倒比当年的地契厚实了十倍。
"苏大娘子非池中物。"周掌柜盖完自己的铜印,突然叹了句,"我走南闯北三十年,见过的东家不少,像你这样把算盘打在人心上的,头一个。"他收拾搭包时,从最底层摸出个油纸包,"这是扬州的糖霜,给小荞的。"
苏禾送他到村口。
盐车的辙印还在土路上,新压的车痕叠着旧的,像条歪歪扭扭的线,往扬州方向延伸。
林砚抱着《商路图》站在她身侧,风掀起图角,露出最南边的杭州标记——那里画着个小小的糖坊。
"阿姐!"苏稷从田埂上跑过来,手里举着把青稻穗,"王伯说今年糙米能多收两石!"他跑到近前,鼻尖沾着泥,"刘秀才昨儿教我,糙米能熬糖稀......"
苏禾接过稻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谷壳。
她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听着绣棚传来的绣针轻响,忽然笑了——盐铁路刚铺了个头,可她的账册里,已经画满了新的算盘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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