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田庄议事起风波

作者:酒醉七分
  晒谷场的日头刚爬上东头老槐树梢,苏禾的布鞋尖就碾过了晒得发白的土坷垃。

  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边角被磨得起了毛,里面装着近三年的田租账册——每一页都用麻线重新订过,边角还压着晒干的稻穗,是去年收租时小荞非要夹进去的。

  "阿姐,李伯他们在西头磨镰刀,说等会儿要带家伙来。"苏稷小跑着过来,额角沾着草屑,"王铁匠把水力脱粒机的模型也搬来了,说要当活计使。"

  苏禾伸手替他拍掉草屑,指腹触到他后颈薄汗,像摸到块晒暖的鹅卵石。

  这孩子去年还只到她肩膀,如今倒比她高了半头,说话时声线都带着青涩的颤。"带家伙好,"她把蓝布包往怀里拢了拢,"镰刀能割稻子,也能割人心头的疑云。"

  晒谷场中央早支起了两张长桌,是林砚带着学堂的学员连夜拼的。

  桌角还沾着新鲜的木屑,混着新漆的味道,盖过了晒谷场特有的麦麸香。

  苏禾走到桌前,将账册一本本摊开,最上面那本封皮是她用旧围裙改的,针脚歪歪扭扭——那是小荞刚学女红时非要帮她缝的。

  "苏大娘子!"

  第一声喊来自田埂那头。

  李铁头的粗布短打沾着泥点,裤脚卷到小腿,手里攥着顶破草帽,正扒着篱笆往场里张望。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佃户,有扛着锄头的,有提着竹篮的,大柱娘的竹篮里还露着半块油糕,是给小荞带的。

  苏禾直起腰,指尖在账册上点了点。

  她能看见李铁头的喉结动了动,像吞了颗酸枣——昨儿夜里,这汉子摸黑来敲她家门,说郑少衡的管事找过他三次,说郑家的田租能比苏家少两成。"我没应,"李铁头当时蹲在门槛上,旱烟杆在地上戳出个坑,"可柱子他娘说,咱们家那三亩薄田......"

  "都坐。"苏禾的声音像块压舱石,稳稳落进晒谷场。

  她拉过最中间的长凳,往李铁头跟前推了推,"李伯坐主位,咱们今儿说事,不兴论辈分压人。"

  李铁头的耳朵瞬间红到脖颈,粗粝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才敢坐上去。

  他一坐下,周围的人也跟着松快了,大柱娘把油糕往小荞手里一塞,自己搬了块磨盘坐在边上;王铁匠直接把脱粒机模型往桌上一放,铁锤头"当啷"砸出清响;刘秀才扶了扶眼镜,从袖筒里摸出张抄得工工整整的公告,压在账册角上。

  "先看账。"苏禾翻开第一本账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庆历三年秋,收租稻三百二十石。

  其中八十石存进义仓,三十石换了盐铁,二十石给学堂请先生——"她抬头看向李铁头,"剩下的一百九十石,按五五分成给了各户佃农。"

  人群里起了小声的骚动。

  二牛媳妇扯了扯丈夫的衣角:"咱们家那年分了五石六斗,我数过的。"李二牛挠着后脑勺直点头:"苏娘子的秤砣从来没偏过。"

  "庆历四年春涝,"苏禾又翻开第二本账册,纸页边缘泛着黄,"收租稻减到一百八十石。

  可咱们修了东头的水渠,用了九十石;给受灾最狠的老张家送了十石救命粮;剩下的八十石,还是按五五分成——"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李伯家那年分了四石二斗,对不对?"

  李铁头猛地直起腰,眼里泛起水光。

  那年春涝,他婆娘发着烧,娃子饿得直哭,是苏禾带着小铁送来半袋米,说"这是你家应分的"。

  原来不是施舍,是早就算在账里的。

  "今年。"苏禾翻开第三本账册,封皮还带着墨香,"咱们用了新稻种,开了水渠,收租稻能到五百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发亮的眼睛,"我和林先生商量了,改成阶梯分成——"

  "阶梯?"王铁匠把铁锤头往桌上一抵,"咋个分法?"

  "亩产两石以下,五五分成;两石到三石,佃户拿六成;三石以上,佃户拿七成。"苏禾从蓝布包里摸出算筹,在桌上摆出三堆,"多收的粮,不是我苏家的,是各位汗珠子摔八瓣挣的。"

  晒谷场静得能听见麦芒落地的响。

  大柱娘突然抹了把眼睛:"我家那三亩地,要是用了新稻种,少说能打两石五!"二牛媳妇掰着手指头算:"七成的话,能多拿半石!

  够娃子吃半年馍馍了!"

  "还有年终奖励。"林砚不知何时走到桌旁,手里捧着个竹匣子,"参与农具改良的,教新佃户插秧的,帮着看义仓的——"他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木牌,"每做一桩,记十分。

  年底十分换一斗米,五十分减一亩租。"

  王铁匠凑过去,用铁锤头拨了拨木牌:"我家小铁帮着淬脱粒机的钉,能记多少分?"

  "十颗钉记五分。"苏禾笑着指了指他带来的模型,"要是这水力脱粒机能让十户以上用起来,额外加三十分。"

  人群里炸开了锅。

  小铁拽着苏稷的袖子直蹦:"哥,咱改良的犁耙要是也能记分不?"苏稷挠着后脑勺笑:"得问阿姐——"话没说完,就被王铁匠拍了后背:"傻小子,还不快去把模型擦干净!"

  "苏娘子!"

  一声喊盖过了喧闹。

  阿狗子挤到前面,额角沾着草屑,和他妹阿花一个模样。"昨儿后半夜,我在村头树底下看见个人!"他喘着粗气,"穿青布衫,腰里别着银烟杆——"他突然指向李铁头,"那家伙找李伯说话来着!"

  晒谷场霎时静得可怕。

  李铁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腾地站起来,板凳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我、我没应他!

  他说郑家的租子能少两成,可我......"

  "李伯坐下。"苏禾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像春溪漫过卵石,"这事我知道。"她转向众人,"郑少衡的管事找过七户佃农,三户工匠,两户学堂学员。"她从账册底下抽出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我没声张,是想等今儿说个明白——"

  她举起那张纸,在阳光下晃了晃:"郑家的租子是少两成,可他们的田契里藏着'耗损银''脚力钱',算下来比咱们的五五分成还多三成。"她看向李铁头,"李伯昨儿夜里来问我,我把账算给他看了,对不对?"

  李铁头重重点头,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苏娘子拿算盘拨拉了半宿,我才知道......"

  "所以,"苏禾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放进火盆,看着它慢慢蜷成灰,"我和林先生商量了,设个'忠诚贡献奖'。"她指了指林砚手里的竹匣子,"每月评一次,主动说破这类事的,加二十分;帮着劝回动摇的,加三十分。"

  阿狗子的眼睛亮得像星子:"那我今儿能加二十分不?"

  "加三十分。"苏禾笑着摸出块木牌,在背面写了"阿狗子 三十","你不光说了,还敢当众说。"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大柱娘抹着眼泪笑:"我就说苏娘子心里有杆秤!"王铁匠把脱粒机模型举得老高:"明儿我就去打十套,分给西头的老张!"

  日头移到了老槐树顶,晒谷场的人渐渐散了。

  李铁头蹲在树底下,把旱烟杆往地上戳:"苏娘子,我明儿就去把郑家的人骂走!"苏禾摇头:"不用骂,你把今年的分成账拿给他看,比骂管用。"

  林砚走过来,手里捧着本新抄的《技术税则》,封皮上还沾着墨渍:"今日的账,我都记在册子上了。"他指了指远处的田埂,"周掌柜在那边等你,说盐铁商路的事有眉目了。"

  苏禾望着田埂上那抹青衫,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册。

  小荞不知何时凑过来,拽了拽她的袖子:"阿姐,周掌柜说要带咱们去卖绣品,是真的不?"

  "是真的。"苏禾摸了摸她的发顶,目光扫过晒谷场边新立的公告栏,刘秀才写的"阶梯分成"四个大字被风吹得簌簌响,"但咱们得先把田种稳了。"

  她转身走向周掌柜,鞋尖碾过的土坷垃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株嫩绿的芽——是去年收稻时落的种,在晒得发白的土里,硬是钻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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