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族务会上立新规
作者:酒醉七分
十月初一的晨雾还未散尽,苏家祠堂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白霜。
苏禾站在廊下,指尖捏着怀里的铜印,能摸到那“苏氏公议”四个字硌着掌心——这是昨夜她翻来覆去擦了三遍的,连纹路里的积灰都用细毛刷清了。
“阿姐,茶盏都摆齐了。”苏荞抱着个蓝布包裹从侧门进来,发梢沾着雾珠,“林大哥说今日要讲田亩数,你昨儿画的图可收好了?”
苏禾摸了摸腰间的竹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林砚连夜帮她画的图表:族田分布用红黑两色标得清楚,历年产量波动像起伏的山梁,连赋税折银的数字都拿算盘拨了三遍。
她昨夜翻出苏三爷口述的旧账,发现十年前族田被侵吞的那五亩,竟在图表右下角用小字标着“张记米行名下”——林砚说,这是他托镇上传信的货郎打听到的。
“收好了。”苏禾应着,抬头见祠堂门吱呀作响。
苏仲拄着枣木拐杖进来,身后跟着陈二叔和几个族老,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响。
最后进门的是李文远,玄色直裰下摆沾着泥点,目光扫过苏禾腰间的竹匣时,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都坐吧。”苏三爷颤巍巍落座主位,瘦骨嶙峋的手拍了拍案几,“今儿头回监督会,咱们把族里的账掰扯清楚。”
苏禾上前一步,竹匣“咔嗒”打开,取出第一张图铺在案上。
晨光照着图上的红圈,正好圈住东头那片涝洼地:“各位叔伯,这是族里百亩田的分布。往年都由长房管,可西头沙土地种麦,东头淤泥地种稻,管田的若只盯着自己家地头……”她顿了顿,指尖点在“去年涝灾减产三成”的批注上,“去年东头渠沟堵了半日,长房的田在西头,便没人急着通渠——这是小六娘问了十个下田的,挨个记的。”
堂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小六娘缩在门后,攥着怀里的布卷,那是她跑了七户人家,用炭笔在草纸上画的“民意”:有写“轮着管田,谁都别藏私”的,有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书童,旁边写“想让儿子读书”。
“所以我提议,轮耕制。”苏禾展开第二张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着“甲户管十亩”“乙户管十亩”,“每户轮流管一年,收成按实打粮分——多打一石,分半斗;少打一石,扣半斗。”她转向苏仲,“叔公您记不记得,前年老李家管南坡,多收了二十石,要按这规矩,能多分五石。”
苏仲捻着胡子笑:“记得,那小子当年还跟我夸口,说他媳妇天不亮就去薅草。”
“还有教育基金。”苏禾声音拔高些,“从族田收益里拨两成,供族中子弟读书——苏若昭姑姑开渠有功,可要是她当年识得字,能看懂《农桑辑要》,那渠能多灌三十亩地。”她望着苏三爷,老人眼眶有些红,当年他带苏若昭去县里找水工,被人骂“疯婆子”的事,他昨晚跟苏禾说了三遍。
“好个苏若昭!”苏三爷拍案,震得茶盏跳了跳,“当年我就说,这丫头要是能进学,能管整个安丰乡的渠!”
“胡闹!”李文远突然站起来,茶盏“当啷”摔在地上,“族产是祖宗传的,哪能随便分?轮耕制是让泥腿子踩族老的脸!教育基金?你当读书是撒种子,随便撒就能长?”他脖颈青筋直跳,目光扫过几个年轻族人,“你们想想,拨两成去读书,你们自家能分的就少两成!”
苏禾盯着他泛红的眼尾——那是熬了夜的痕迹。
林砚昨夜说,李文远这半月往镇西茶棚跑了七回,茶棚东家张员外的账房,上月刚替他销了笔二十贯的债。
“文远侄,你去年管族田时,西头那五亩本该种早稻,怎么改种了棉花?”苏仲突然开口,手指敲了敲图表上“棉花滞销,折银亏五贯”的批注,“我问过牙行,早稻那年能卖好价钱。”
李文远脸色一白。
小六娘突然从门后挤出来,怀里的布卷“哗啦”散开——正是那七户的“民意”,最上面一张歪歪扭扭写着:“李文远家的棉田,占了我家半亩地埂。”
“还有这个。”苏禾摸出林砚画的腰牌图,“州府下月查族学,可咱们族学的地契,怎么在张员外名下?”她盯着李文远袖中鼓起的布包——那布角的红封条,和张员外家的一模一样,“张员外去年兼并王家庄三十亩地,用的就是这红封条。”
堂中一片抽气声。
陈二叔猛地站起来,指着李文远:“我就说,族学的地怎么突然说‘地势不好’要卖!合着是你偷卖了!”
“我……我没!”李文远后退两步,撞翻了条凳,“你们信个小丫头片子?她懂什么族务!”
“我懂的是,族田去年多打了三十石,可族里分粮时少了十石。”苏禾掏出算盘,噼啪拨了两下,“三十石折银,按往年市价是四十五贯。可分给各户的,只有三十五贯——少的十贯,买了张员外家的高价肥料?”她盯着李文远发抖的手,“张员外的肥料,比镇东老周的贵三成。”
李文远突然转身往外跑,玄色直裰被门帘勾住,撕了道口子。
苏仲要追,被苏禾拦住:“叔公,由他去。”她望着李文远踉跄的背影,想起林砚昨夜塞给她的纸条——上面画着州府差役的腰牌,还有“义塾”两个字。
“都静一静。”苏三爷举起族老会的印,“轮耕制,教育基金,都通过。”他把印往苏禾手里塞,“往后族里的事,得按规矩来。”
苏禾接过印,铜面还带着苏三爷掌心的温度。
她抬头,见林砚站在祠堂外的银杏树下,晨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肩头,像撒了把碎金。
他冲她微微点头,唇形动了动——是“做得好”。
散会时已近晌午。
苏荞收拾茶盏,突然低声道:“阿姐,王货郎今早来送《野蔬图鉴》的书,说……说尾款还没到。”
苏禾摸了摸袖中硬邦邦的铜印,望着李文远消失的方向。
风卷着银杏叶打旋,落在她脚边,叶面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痕——就像那日族务会上的梧桐叶,带着晨露,也带着未散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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