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探祠堂寻旧约
作者:酒醉七分
祠堂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时,苏禾的指尖还在发颤。
暮色刚漫上青瓦,她蹲在供桌下,借着小六娘举的油灯,能看见蛛网在梁上晃成模糊的影子。
怀里的竹篮装着半块冷炊饼——这是给看祠老周的,方才塞钱时他直摆手,说“苏丫头的事,我闭着眼都当没看见”。
“姐,这儿有块活板!”小六娘的声音压得尖尖的,羊角辫扫过她耳尖。
小姑娘的手指正抠着供桌底座的缝隙,青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去年给老姑上供时,我见文远哥蹲这儿摸过,当时还以为他捡钱呢。”
苏禾的心跳陡然加快。
她接过油灯,火苗在青砖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活板边缘确实有新鲜的刮痕,像是被铜钥匙之类的硬物撬动过——李文远今日在祠堂闹得凶,怕是早想毁了什么。
“小竹,你守着门。”她将油灯递给小六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年前父亲咽气前塞给她的那方帕子还在怀里,帕角绣着的并蒂莲被体温焐得温热。
当时父亲说:“若有人争产,去祠堂供桌下寻……”
活板掀开的瞬间,霉味裹着尘灰扑来。
苏禾屏住呼吸,指尖触到一卷硬邦邦的物事——是用粗麻纸裹着的木简,绳结早被虫蛀得只剩半截。
她解绳时手都在抖,木简上的墨迹却清晰如新:“苏氏家规,嘉佑二年立。长房嫡长女有承嗣之责,掌族产、理田务,与嫡子同权。”
“姐你看!”小六娘凑过来看,油灯差点掉在地上,“后面还有字!”她指着木简末尾的批注,“嘉佑七年,苏门女若昭代弟掌田,开渠引活水,岁入增三成,族老立碑记功。”
祠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禾猛地将木简塞进怀里,拉着小六娘躲进供桌后的香案。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看祠老周拎着酒葫芦晃过去,嘴里哼着“大旱三年也不怕,苏家有女会种瓜”——那是她带村人挖渠那年,孩子们编的顺口溜。
“好险。”小六娘贴着她后背喘气,发顶的茉莉香包蹭得她脖颈发痒。
苏禾摸了摸怀里的木简,掌心的汗浸透了麻纸。
她想起林砚傍晚说的话:“旧规是刀鞘,新制才是刀刃。你要的不是暂时压服,是让他们明白,守你的规矩,比闹更划算。”
林砚此时该在院门口等了。
她裹紧外衣,木简硌得肋骨生疼。
风从祠堂后墙的破洞灌进来,吹得香灰簌簌落在供桌上,像撒了把细盐。
次日卯时三刻,议事厅的榆木桌还沾着露水。
苏禾将木简摊开在桌上时,族老们的茶盏“叮”地碰在案上。
“诸位叔伯。”她挺直腰板,目光扫过李文远发青的脸,“昨日散祠时苏仲叔说,苏家要长久,得有新章程。我想了一宿,有三条要议。”
“第一,设族产监督会。”她指了指木简上的“承嗣同权”四字,“五名族老轮值,田租进账、修渠用度,每月初一在这儿对账,谁都能查。”
“第二,立族务公开榜。”她从袖中抽出张纸,是昨夜和林砚熬夜写的,“春种买多少秧苗,秋收留多少公粮,全写在村口老槐树上。文远哥若嫌我记的账不清,下月起你也来管半个月。”
李文远“哐”地踹翻木凳:“你这是要分我家的权!我娘管族产二十年,何时轮到个丫头片子指手画脚?”
苏三爷咳嗽着扶桌站起来。
老人的寿斑在晨光里发暗,可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文远,你娘管的账,去年修桥拨了三十贯,可石桥只花了十七贯八文。剩下的钱,你娘说买了香油供菩萨——可我前日去祠堂,供桌的灯盏里,装的是菜籽油。”
厅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燕子扑棱翅膀。
苏仲摸了摸胡子,突然笑出声:“老三,你倒藏得深。我就说去秋里河坝决口,族里拨的五十贯买石头,怎么运到地头的石头少了半车。”
李文远的脸白得像浆糊,手指死死抠住桌沿。
苏老姑坐在最末位,银簪子在鬓边闪着冷光,却始终没开口。
“第三,子弟考核制。”苏禾趁热打铁,“三年后选新当家人,不论男女,谁能让族田多收两成粮,谁能让族里少打三场架,谁就坐这位置。”她转向苏三爷,“就像嘉佑年间的苏若昭姑姑,开渠有功,族老们才给她立碑。”
苏三爷颤巍巍摸出块铜印,拍在桌上:“这是族老会的印。我投苏禾。”
苏仲跟着摸出印:“我也投。”
连最古板的陈二叔都咳了声:“我家那混小子前日还说,苏丫头教的浸种法,他家秧苗比往年壮实。”
李文远突然站起来,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又看了看苏老姑,最终摔门而出。
门帘被风掀起,卷进来半片梧桐叶,落在苏禾面前的木简上。
“即日起,族产监督会成立。”苏三爷将《苏氏家规》推到她面前,“苏丫头,这印你收着。往后每月初一,我带几个老兄弟来查账。”
苏禾接过铜印,掌心的温度透过刻着“苏氏公议”的纹路传上来。
她望着窗外渐起的秋雾,想起昨夜林砚说的话:“州府下月要查族学,李文远最近总往镇西的茶棚跑——那茶棚的东家,是去年兼并了王家庄三十亩地的张员外。”
木简上“承嗣同权”四个字被阳光镀得发亮。
她摸了摸怀里的铜印,又摸了摸袖中林砚昨夜塞给她的纸条——上面画着州府差役的腰牌样式,还有“青苗法”三个字。
“散了吧。”苏仲拍了拍她肩膀,“下月初一,头回监督会,可别让我们这些老骨头等凉了茶。”
苏禾应了,看族老们陆续走出议事厅。
李文远的身影在院角一闪,她瞥见他往怀里塞了个布包,布角露出半截红绳——那是张员外家常用的封条颜色。
风卷着梧桐叶打了个旋,落在她脚边。
苏禾弯腰捡起,叶面上还沾着晨露。
她望着叶尖凝结的水珠,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族产监督会的新印还热着,可更难的关隘,才刚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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