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针线课上藏玄机
作者:酒醉七分
晨雾还未散尽,苏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上已落了三只麻雀。
苏荞蹲在门槛边,正用竹片刮着青麻叶上的虫洞——这是赵四娘昨日说的,绣并蒂莲前要先练"稳手功",得把麻叶刮得透亮不破才算数。
"荞丫头!"
清脆的唤声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赵四娘挎着靛青布包跨进院门,布包口露出半截红丝线,在晨雾里晃得人眼亮。
她身后跟着小翠,扎着双马尾的小丫头攥着块皱巴巴的帕子,见苏荞抬头,立刻把帕子往身后藏:"昨儿夜里我把名字写了七遍......"
"先看手。"赵四娘拍开女儿的手,指腹在小翠掌心按了按,"茧子薄了,成。"她转头对苏荞笑,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露水,"昨儿我翻出箱底的绣绷,是我嫁时我娘给的,楠木框子,配你这双巧手正合适。"
苏荞的眼睛亮起来。
她把刮好的麻叶小心收进瓦罐,跟着赵四娘进了堂屋。
阳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八仙桌上投下菱形光斑,照见赵四娘摊开的布包:绣绷、线轴、银顶针,还有半块揉得发软的桂花糕——是小翠悄悄塞的。
"并蒂莲要分三层绣。"赵四娘抽出根细如牛毛的绣针,"最外层用平针,走直线;中间层用打籽针,得绕三绕;花心......"
"为何不用双面绣?"苏荞突然插话。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赵四娘示范的素绢,"双面绣两面都能看,要是绣在帐子上,里里外外都好看。"
赵四娘的针"当"地掉在桌上。
她盯着苏荞,见小丫头歪着头,眼尾还留着昨夜挑灯写字的淡青,像片沾露的柳叶。"你......你怎知道双面绣?"
"阿姐的《农桑辑要》里写了。"苏荞从怀里摸出本旧书,翻到折角的那页,"说江南绣娘用双面绣绣蚕桑图,卖去汴京能换十石米。"她抬头,"四娘,要是我们也用双面绣,是不是能卖更多米?"
堂屋的风突然静了。
赵四娘望着那页被翻得发毛的书,想起前日在晒谷场,苏荞算税时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的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苏荞的发顶,指腹触到细密的碎发,像触到一颗正在抽芽的种子:"好丫头,四娘教你。"
日头爬到东墙时,苏禾从田埂回来。
她裤脚沾着新泥,手里攥着把刚拔的稗草——这是要沤肥的。
还没跨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细碎的讨论声:"斜针走得急,线容易打结","用合线的话,得两股颜色相近"。
推开门,她看见赵四娘正把绣绷举到窗前,苏荞和小翠凑在两边,小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
阳光穿过素绢,映出两个重叠的剪影,像两株并着长的青禾。
"阿姐你看!"苏荞举起块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半朵莲花,"四娘说我针脚比她初学时还稳!"
赵四娘把帕子接过去,用指甲比着针脚间距:"这丫头,走线时竟知道按布料经纬调针脚。
大娘子,你说怪不怪?
我教了二十年女红,头回见小娃学手艺还带算盘的——刚算完绣这片帕子用了多少线,耗了半炷香。"
苏禾的手指轻轻抚过帕子边缘。
布料经纬间的针脚细密均匀,像被尺子量过似的。
她想起前日去镇里卖糙米,看见布庄门口挂着的绣品,针脚松散的卖三文,工整的能卖七文。
心里突然有团火"腾"地烧起来——女红哪里只是针线上的功夫?
分明是能换米换钱的本事。
"四娘。"她转身从柜里取出半块磨得发亮的竹板,"我有个想法。
您把会的针法都画下来,标上用线量、耗时时辰、适合绣在什么料子上。
再算算绣件肚兜能卖几文,绣方帕子能换多少米。
这样女娃们学手艺时,心里也有本账。"
赵四娘的手顿在绣绷上。
她望着苏禾,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时,跟着母亲学绣鸳鸯,母亲只说"要绣得像",却从没说过"绣得像能换半袋米"。
她喉头有些发紧,抓起桌上的笔在竹板上画起来:"平针,粗布,每寸八针,耗线三钱,时辰半柱,肚兜用,卖五文......"
三日后,苏家西厢房挂起了块新竹匾,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各种针法图样,旁边用炭笔标着数字。
苏荞和小翠蹲在地上,正用草纸剪着花样——她们发现把莲花瓣的弧度改小半寸,能省下两钱丝线,还更合乡邻的眼缘。
"阿姐,这样改的话,一天能多绣半块帕子!"苏荞举着剪好的纸样,发梢沾着草屑,"小翠说她娘卖布时,看见城里娘子喜欢小朵的花,说是'娇俏'。"
苏禾摸出怀里的小账本,把数据记下来。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六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扒着窗沿往里看,最前头的是王屠户家的二丫,手里攥着团皱巴巴的布:"大娘子,我也想学!
我娘说学会了能给我做新褂子!"
"来。"苏禾笑着招招手。
她早让苏荞去各家串了门,把《女红图谱》的好处说得明明白白——缝件衣裳换半升米,绣方帕子换块盐巴。
小丫头们本就爱凑堆儿,听了能换东西,早把"女娃学这些没用"的话抛到脑后了。
学堂开课那日,西厢房的八仙桌拼成长条,八个小丫头围坐着,每人面前摆着绣绷、线轴和赵四娘特意染的蓝布。
刘秀才夹着本书进来,书皮上印着《列女传》,他朝苏禾挤挤眼:"我借了几本《女诫》,让她们看看古人怎么说,再想想自个怎么活。"
正闹着,院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村塾先生王敬之踹开院门,青布衫角沾着泥,手里举着根戒尺:"成何体统!
女娃子不在家纺线做饭,倒学这些歪门邪道!"他冲过来抓起苏荞刚绣好的荷包,"这破玩意儿能当饭吃?"
苏荞猛地站起来。
她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可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这荷包用的是双面绣,针脚每寸十二针,用线五钱,耗时时辰三柱。"她指着荷包上的稻穗纹样,"纹样取自早稻,寓意丰收,镇里布庄的周娘子说,这样的荷包能卖五文钱——够买半升米,够我和阿姐吃两顿。"
王敬之的戒尺悬在半空。
他望着小丫头泛红的耳尖,突然想起前日在晒谷场,这丫头算税时声音清清脆脆,把他教了十年的学生都比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听见身后传来咳嗽声。
"王先生。"苏仲公拄着枣木拐杖走进来,目光扫过墙上的《女红图谱》,扫过小丫头们手里的绣绷,扫过苏荞脚边那个绣着稻穗的荷包,"我活了六十岁,头回见女娃子能把针脚数得比田亩还清楚。"他转头对苏禾笑,"禾娘,这学堂办得好,既没丢女德,又添了本事。"
赵四娘突然捂住嘴。
她望着女儿小翠,见小丫头正认真地数着线轴上的丝线,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发顶,把碎发染成金色。
二十年了,她头回觉得,女儿的手不只是要用来洗衣做饭,还能用来绣出能换米换钱的花。
"阿姐。"苏荞捡起地上的绣绷,指尖轻轻抚过稻穗纹样,"你说的对,识字和女红,都是为了不被人欺负。"
苏禾望着满屋子攒动的小脑袋,听着此起彼伏的"四娘,这针脚怎么数","小翠,你帮我看看",心里像揣了团暖烘烘的火。
她想起林砚昨日说的话:"州府下月要办义塾大会,让各村报办学情况。"
窗外的槐树沙沙响。
王敬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外,但苏禾知道,他此刻定是往族老们的家里去了。
可那又如何?
她低头看看掌心的茧,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子——而小石子铺成的路,正从这里,往更远处延伸。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