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春荒未解筹新策
作者:酒醉七分
春寒裹着晨雾漫进苏家小院时,苏禾正蹲在粮缸前数最后半升糙米。
竹筛子在膝头晃了晃,米粒漏下三两颗,落进陶瓮里发出细碎的响——这是她昨夜翻遍所有坛坛罐罐,连灶膛灰里埋的最后半块红薯干都抠出来后的全部家当。
"姐!"院外突然传来苏稷的喊叫声,带着几分慌乱,"张婶子带着二狗子又来啦!"
苏禾手一抖,竹筛子"啪"地磕在缸沿上。
她扯了扯旧夹袄的前襟,把粮缸盖严,刚转身就见院门口挤了七八个人。
张婶子攥着个豁口陶碗,指节发白:"禾娘,我家那口子昨儿咳得坐了半宿,娃们饿得当着他面啃树皮......"她身后的二狗子吸溜着鼻涕,袖口沾着草屑,"苏姐姐,我娘说您最会打算,能不能......"
"不能。"苏禾话音刚落,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她往前走两步,布鞋踩在结霜的泥地上,"我家粮缸底儿都见了,张婶子你上月借的两升米还没还,赵四娘你家囤的腌菜够吃半月——"她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不是真饿,是看县衙赈灾粮没来,想先占我家这点儿救命粮。"
人群骚动起来。
有个光脚的汉子梗着脖子:"你昨日刚在祠堂立了家主,苏家的田产该分些粮......"
"苏家的田产?"苏禾突然笑了,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抖开是泛黄的地契,"这三亩薄田,我爹用半条命换的;这房梁上的茅草,我娘带病编了三冬。"她把地契按在胸口,"要分可以,先把我爹娘的命还来。"
汉子缩了缩脖子。
张婶子抹着眼泪退到边上,赵四娘挤进来扯她袖子:"禾娘,我信你不是刻薄人,可村东头老李家小儿子今早晕在井边......"
苏禾望着远处泛白的天际线,耳中回响起昨夜翻《齐民要术》时看到的话:"饥年救急,莫如使民自食其力。"她攥紧地契,指甲掐进掌心:"明儿起,修村口水渠。
每日出工两个时辰,半升糙米;连做五日,加豆饼。"
"修渠?"赵四娘瞪圆了眼,"那水渠塌了三年,修它得费多少粮?"
"先救急,再图利。"苏禾转身回屋,从木箱底抽出卷了边的《农桑辑要》,"渠修好了,能多浇二十亩地;地有了收成,还怕没粮?"她翻开书,指腹抚过"以工代赈"四个字的批注——那是林砚前日深夜送来的,墨迹还带着墨香,"小六、阿牛,明早帮我去村口贴告示。"
第二日卯时,村口老槐树上的告示刚贴稳,就围了一圈人。
小六踮着脚往墙上抹浆糊,阿牛举着告示念:"苏记修渠换粮......"话音未落,外村的王二柱挤进来:"我会砌石,算我一个!"张婶子的男人咳着挤到前面:"我有力气,挖泥行不?"
只有吴大贵蹲在树底下嗑瓜子,油光水滑的缎子马褂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斜睨着苏禾:"苏大娘子好手段,拿大伙儿的力气换名声。
等粮发完了,渠没修好,看你拿什么堵嘴。"
苏禾当作没听见,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小六:"记好时辰,辰时开工,申时收工。"她抄起铁锨往渠边走去,泥点子溅在裤脚上,"走,先清淤。"
头三日倒平顺。
苏禾带着人挖掉渠底的烂泥,阿牛扛来石头,王二柱垒得齐整。
可第四日晌午,她蹲在渠边量深度时,突然发现新砌的石墙歪了半寸。"谁砌的?"她敲了敲松动的石块,泥灰簌簌往下掉。
"是李三儿那懒货!"小六跑过来,额角沾着泥,"我见他晌午躲在草垛子后头打盹儿!"
人群嗡地炸开。
李三儿红着脸辩解:"就眯了会儿,不打紧......"
"不打紧?"苏禾抄起竹尺量了量渠宽,"这渠要引的是山泉水,宽差半寸,水速慢三分,二十亩地得晚浇半日。"她翻开小六的本子,划掉李三儿今日的工,"今日粮扣了,明日再犯,连昨日的一并扣。"
李三儿涨红了脸要吵,吴大贵从人群后头钻出来,拍着他肩膀笑:"苏大娘子好算计,咱们出力气,她得名声,回头县衙赈灾粮下来......"
"吴小爷倒是闲。"苏禾突然转身,目光像锥子似的扎过去,"昨日你家佃户王伯说,你家囤了五车麦种?"她从袖中摸出个小秤,"要不请里正来称称,你家麦种够不够交夏税?"
吴大贵的笑僵在脸上。
他扯了扯马褂,跺着脚走了,鞋跟踢起的泥点溅在告示上。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李三儿缩着脖子去搬石头,石墙再没歪过。
半月后,渠水"哗啦啦"灌进新修的渠道时,苏禾站在渠边抹了把汗。
水面映着她泛红的脸,倒映出远处泛青的麦田——比往年早绿了半分。
"苏大娘子!"赵四娘举着个粗陶碗跑过来,碗里是刚煮的豆饼,"我家那口子说,这渠能多收两石稻子!"她往苏禾手里塞豆饼,"工坊的事儿,我家那口子也能来,他会编竹筐!"
"苏记工坊"的木牌挂在苏家院门口那日,院里挤了二十多号人。
小六举着本子登记,阿牛搬来石磨,王二柱调试竹编工具。
苏禾站在台阶上,望着满院的人,忽然想起祠堂里苏仲说的"把日子过成明账"——如今这账,总算翻到了新一页。
"苏娘子。"
林砚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他抱着一摞书,青衫下摆沾着泥,手里的《宋刑统》露出半页,"县里传来消息,朝廷要推行'均输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人群,"说是要平抑物价,通调粮运。"
苏禾接过书,指尖触到书页间夹的纸条,上面是林砚的小楷:"均输法行,商路必变。"她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忽然听见渠水拍岸的声响——比往日更急了些。
春寒还未褪尽,可她知道,有些事,要比渠水涨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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